公寓里的空气早已凝固成冰，白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耳边还回荡着林舟诉说的、周谨那满是血泪的一生。

幼年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受尽冷眼，骨子里刻着血海深仇，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寂与伤痛。他以为自己已经知晓了所有真相，已经承受了极致的悲痛，可他不知道，林舟接下来的话，会将他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他亲眼看清，他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承受了怎样惨绝人寰的折磨。

手机听筒里，林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悲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重得让人窒息。

“你知道他为什么义无反顾选缉毒警，为什么非要去最危险的卧底一线吗？不是单纯的仇恨，是他父亲的遗愿，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白朔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靠着这份刺骨的疼痛，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强迫自己听下去。

他要听完，听完周谨短暂人生里，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义无反顾，所有的苦难与坚守。

“周谨父亲牺牲前，还在办理最后一桩案子，那是盘踞南方多年的跨境贩毒集团，手段凶残，势力庞大，他父亲追查了整整五年，搜集了大半证据，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整个毒网连根拔起。可还没等到收网，就被叛徒出卖，惨死在毒贩手中。”

“临终前，他父亲握着身边战友的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捣毁这个毒窝，不让更多家庭因为毒品家破人亡，不让更多孩子像他的孩子一样，失去父母，流离失所。”

“这份遗愿，周谨从小就知道。在亲戚家辗转生活的那些年，他父亲的旧战友偶尔会来看他，每次都会提起他父亲的心愿，提起那些因毒品破碎的家庭，提起缉毒警肩上的责任。”

“从八岁那年起，考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成为一名缉毒警，完成父亲未竟的遗愿，就成了周谨这辈子唯一的目标，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

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吃不饱穿不暖，看尽旁人脸色，受遍委屈冷眼，无数个深夜里，他躲在狭小的房间里，抱着父亲仅存的一张旧照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妥协，必须要变强，要走上父亲走过的路，要完成父亲没能完成的使命。

别的孩子在享受童年欢乐时，他在埋头苦读；别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时，他在默默承受孤独；别的孩子对未来充满迷茫时，他早已坚定了自己的道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九死一生。

他拼了命地学习，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班里最刻苦、最沉默、最优秀的学生。他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业上，只为了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

他深知，只有考上最好的公安院校，才能进入最专业的缉毒队伍，才能有能力对抗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才能替父报仇，才能完成遗愿，才能守护更多无辜的人。

高三那一年，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桀骜张扬的白朔，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了他灰暗死寂的世界。

白朔会在他被人排挤时站出来护着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偷偷塞给他，会在他熬夜学习时默默陪着他，会笨拙地逗他开心，会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那是周谨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早已逝去的父母之外，来自旁人的真心与温暖。他贪恋这份温暖，沉溺这份爱意，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抛开所有仇恨与使命，和白朔一起，考去北京，读普通的大学，过普通的生活，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他无数次在夜里，看着白朔的侧脸，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希望自己不用背负那么多，希望能和眼前的少年，一直走下去。

可他不能。

家仇国恨，父亲遗愿，身上的责任，心底的执念，都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没有丝毫退路。

他太清楚缉毒之路的危险，太明白自己一旦踏上，便是生死未卜。他不能把白朔拖入这场无尽的黑暗，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陷入危险，不能让白朔重蹈自己的覆辙，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

所以，他只能选择亲手推开这束光，用最冷漠、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牵绊。

高考成绩公布，周谨以远超分数线的成绩，顺利考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选择了最危险、最艰苦的缉毒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天台上，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完成了第一步，终于踏上了父亲走过的路，可他也永远失去了，那个能给他温暖，让他心动的少年。

进入公安大学后，周谨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别人训练时，他加倍训练；别人学习时，他挑灯夜读；别人休息时，他依旧在打磨自己的专业技能。他精通格斗、侦查、潜伏，心理素质远超常人，每一门科目都名列前茅，成了队伍里最拔尖的学生。

他知道，毒贩不会手下留情，卧底之路步步惊心，他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才能在黑暗中活下去，才能完成任务，才能不辜负父亲的牺牲，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坚守。

毕业前夕，警方重启当年跨境贩毒集团的侦查工作，急需一名年轻、无案底、身份干净的新人，潜入毒窝内部，担任卧底。

这个任务，一旦接受，就意味着要隐姓埋名，告别所有亲人朋友，告别阳光，踏入无边黑暗，与虎狼为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绝路，可周谨毫不犹豫，主动请缨。

这是他等了十几年的机会，是完成父亲遗愿的唯一机会，哪怕前方是地狱，他也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为了顺利潜伏，他彻底抹去了自己的所有身份信息，伪造了全新的履历，以一个“弃子”的身份，一步步接近贩毒集团。

那段日子，他褪去了警校生的青涩与正气，伪装成冷漠狠厉、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混迹在社会底层，与毒贩、混混周旋，忍辱负重，步步为营。

他被人怀疑过，被人殴打过，被人试探过，无数次身处险境，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可他始终没有退缩，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智慧，一点点取得了毒贩的信任，成功潜入贩毒集团核心，成为了一名卧底缉毒警。

潜伏的三年，是暗无天日的三年。

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与警惕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白天要对着穷凶极恶的毒贩虚与委蛇，晚上要偷偷搜集情报，传递消息，还要时刻提防身边人的背叛与算计。

他见过最肮脏的交易，见过最残忍的杀戮，见过毒品如何摧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完整的家庭。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一定要将这个毒网彻底捣毁。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白朔，想起那段短暂又温暖的时光，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想着，等任务结束，等他捣毁毒窝，等他完成父亲的遗愿，他就去找白朔，跟他道歉，跟他解释所有的一切，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收网行动前夕，集团内部的叛徒再次出卖消息，周谨的卧底身份，彻底暴露。

暴露的那一刻，他没有慌乱，没有害怕，第一时间将手里最后的核心情报传递了出去，随后便被蜂拥而上的毒贩，死死控制住。

毒贩恨透了这个潜伏在他们身边，毁了他们无数计划的卧底，为了报复，为了逼问警方的部署与其他卧底信息，他们用尽了世间最残忍、最非人、最血腥的酷刑。

林舟的声音，在此刻彻底崩溃，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白朔的心脏，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们把他关在地下密室里，没有一丝光亮，暗无天日……他们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用尽所有办法折磨他，想让他屈服，想让他开口……”

“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身上，胸口、后背、手臂，到处都是狰狞的烫伤，皮肤瞬间溃烂，血肉模糊……”

“他们用鞭子抽，用棍棒打，他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骨头断了好几根，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