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年时期开始,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坚定的种子。
他要走父亲走过的路。
他要穿上那一身藏蓝警服。
他要踏入缉毒战线。
他要揪出当年的叛徒,要捣毁罪恶的贩毒网络,要替父母报仇,要守护更多破碎的家庭,不让再有孩子,像他一样,小小年纪,家破人亡,孤苦一生。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热血,是血海深仇,是血脉传承,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使命。
高中三年,周谨永远是班里最安静、最自律、最刻苦的人。
他不参与打闹,不混迹人群,不爱说话,清冷寡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拼命刷题,拼命努力,只为考上公安大学,只为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目标,靠近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前行的路。
也是在这段孤单又压抑的少年时光里,他遇见了白朔。
那时的白朔,桀骜张扬,热烈鲜活,像一束莽撞又滚烫的光,硬生生撞进了他灰暗枯燥的世界里。
白朔叛逆、任性、浑身是刺,却纯粹、热烈、直白,会毫无顾忌地靠近他,会笨拙地关心他,会在所有人都忽略他、疏远他的时候,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
那是周谨灰暗人生里,唯一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暖。
寄人篱下的委屈,失去双亲的痛苦,背负血海深仇的沉重,前路漫漫的迷茫,所有压抑在心底的阴暗,都能在白朔身边,得到片刻的喘息与安放。
他贪恋这份温柔,沉溺这份偏爱,小心翼翼珍藏着这段年少的心动,把白朔当成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他多想,就这样安稳下去,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和白朔奔赴约定好的北京,抛开所有仇恨与过往,做一个普通人,平淡度日,相守一生。
可宿命,从来都不会给他退路。
高考结束,成绩放榜,他稳稳考上顶尖公安院校,缉毒专业定向招录的名额,早早锁定了他。与此同时,当年父亲旧部找到他,告知当年残留的贩毒团伙死灰复燃,跨境犯罪愈发猖獗,急需可靠、干净、心性坚韧的年轻新人,潜入内部,执行长期卧底任务。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可只有周谨知道,他没有选择。
那是他父亲未完成的使命,是他血海深仇的源头,是他从八岁那年就注定要背负的宿命。
一边是安稳余生、年少挚爱、北京之约;
一边是家国使命、血海深仇、未了之恨。
他挣扎过,犹豫过,贪恋过白朔带给自己的温柔。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太清楚毒品有多可怕,太清楚毒贩有多残忍,太清楚若是无人入局,会有多少家庭重蹈自己的覆辙,会有多少孩子,像他一样,沦为孤儿,一生漂泊。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的爱意,斩断自己的情丝,亲手推开唯一的光。
他故意冷漠,刻意疏远,用最伤人的话语划清界限,用最决绝的姿态消失在白朔的世界里。
他不敢告诉白朔自己的身世,不敢告诉他人父母惨死的过往,不敢吐露自己即将踏入黑暗、以身赴死的抉择。
他怕白朔心疼,怕白朔阻拦,怕白朔深陷危险,更怕自己一旦心软,就再也走不动那条布满刀刃的路。
他宁愿让白朔恨他、怨他、忘了他,也不要让他陪着自己,困在无边黑暗里,日日担惊受怕,随时直面死亡。
林舟是周谨年少唯一的朋友,也是少数完整知晓他全部身世、全部过往、全部抉择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看着他失去双亲,看着他寄人篱下,看着他隐忍克制,看着他背负仇恨前行,看着他爱上白朔、又亲手推开挚爱。
这么多年,林舟眼睁睁看着周谨孤身入黑暗,三年卧底,日日与恶魔同眠,满身伤痕,满心孤寂,明明内心柔软重情,却要伪装成冷血狠厉的模样,在夹缝里求生,在罪恶里坚守。
潜伏期间,周谨无数次身负重伤,高烧昏迷,酷刑加身,濒死边缘反复挣扎。
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支撑他活下去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
一半是家国信仰,血海深仇;
一半,是远在北京的白朔,是年少那段短暂又干净的时光,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到底的人间月光。
他熬了三年,忍了三年,扛了三年,硬生生在地狱里撑到了收网前夕。
只差一步,就能完成任务,就能揪出所有叛徒与毒贩,就能卸下伪装,走出黑暗,就能回到人间,去找白朔,兑现那年夏天,未曾说出口的约定。
可命运终究吝啬,不肯给他一丝圆满。
叛徒再次作祟,身份彻底暴露,三年潜伏功亏一篑,落入魔窟,受尽折磨,宁死不降,最终惨烈赴死,埋骨无名之地。
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
幼年丧亲,寄人篱下,年少负重,孤身入暗,为爱放手,以身殉国。
从头到尾,风雨一身,孤骨无依,满身风霜,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他短暂的一生,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伤,扛过太多恨,藏过太多爱。
唯一一段纯粹温暖的时光,是和白朔并肩的高三岁月;
唯一一件温柔自私的事,是悄悄爱了白朔很多年;
唯一一件义无反顾的事,是以身赴险,护山河无恙,护白朔一生安稳。
“他从来都不是天生冷漠,”林舟的声音破碎又沙哑,“他只是从小没人疼,没人护,被逼着学会坚强,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扛下所有。他推开你,不是不爱,是太爱。他怕自己的宿命会连累你,怕黑暗沾染你半分,所以宁愿自己烂在地狱,也要把你留在阳光里。”
“他到死,都没有后悔做缉毒警,没有后悔替父母报仇,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和你告别,没能走完和你约定好的余生。”
电话挂断,四周重回死寂。
白朔僵坐在原地,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发疼,心脏空洞得无法愈合。
完整的身世,破碎的过往,血海深仇,宿命枷锁,寄人篱下的委屈,家破人亡的绝望,孤身卧底的煎熬,为爱隐忍的克制……
一层层剥开,一点点看清周谨满目疮痍的一生。
原来那个清冷克制的少年,温柔是他的本能,隐忍是他的铠甲,孤独是他的宿命,牺牲是他的归途。
他想起高中时,周谨总是不爱说话,总是独自沉默,总是习惯性皱眉,总是习惯性照顾别人,却从来不会麻烦别人半分。
原来那不是性格使然,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不安,是常年寄人篱下养成的小心翼翼。
他想起周谨从不提家人,从不聊过往,从不谈及未来,原来不是不愿,是不敢提及,每一段过往,都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
他想起当年周谨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些冰冷伤人的话语,想起自己数年的怨恨与不解。
如今尽数释然,尽数心疼,尽数痛彻心扉。
山河记得他的忠骨,警徽铭记他的信仰,
唯有白朔,记得他只是一个从小孤苦、渴望温暖、深爱一人的少年。
窗外风色萧瑟,落叶飘零,深秋的悲凉浸透整座城市。
白朔缓缓抬起手,看向窗外辽阔却冰冷的天空,嘴唇轻轻颤抖,无声呢喃。
周谨,你这一生,太苦了。
下辈子,别做孤臣,别做英雄,别入缉毒深渊。
做个普通人,有家可归,有人疼爱,岁岁平安,
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孤身对抗黑暗,
明目朗星,岁岁无忧,
好好爱一场,好好活一场。
而我,会带着你用性命守住的人间烟火,好好活着,
念你,忆你,敬你,
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