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曲青嵘心想。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正沉闷，丞相搜肠刮肚地说着恭维话，嫡母陪笑陪得脸都僵了。

顾催云忽然放下茶盏。

那一声不重，可在满屋子假笑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丞相。”顾催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北境军粮的案子，你听说了？”

曲青嵘心里一紧，这是顾催云第一次在丞相府提起正事，而且挑在回门的宴席上。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座诸人。

丞相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深了一些，他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臣略有耳闻，户部与兵部账目不符，边关急报催粮，圣上已命大理寺彻查。此案牵连甚广，臣虽不在其位，却也替边关将士忧心。”

滴水不漏。他把“听说”说成了“忧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显得忠心耿耿。

曲婉宁的脸色白了几分，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她飞快地看了曲婉璋一眼。曲婉璋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声音很轻。

顾催云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丞相脸上移到曲婉璋身上，停了一瞬。

“此案大理寺正在查，尚未有定论。”顾催云端起茶盏，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丞相不必紧张。”

丞相笑了，笑声朗朗：“臣不紧张，殿下关心边关将士，是社稷之福。”

顾催云没有再问，提起筷子给曲青嵘夹了一块鱼肉，“吃菜。”

曲青嵘“哦”了一声，低头吃鱼。

宴席继续。丞相的话比方才少了一些，但仍然是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桌下，顾催云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又松开。那一下很短，短到曲青嵘差点以为是错觉。她猛一抬头看着顾催云，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还是挂着那副淡淡的表情，低头抿了一口茶。

干嘛呀？曲青嵘又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顾催云的手指。

顾催云目不斜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一次，喂到了曲青嵘嘴里。

曲青嵘虽然有些诧异顾催云的行为，但还是张开嘴乖乖吃掉。

整个宴会厅里忽的安静了一瞬，丞相的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真没想到她这个废物女儿竟这般受宠。

最后还是曲婉璋打了个圆场：“殿下当真宠四妹，这下，我们便放心了。”

曲青嵘听完一阵恶寒，待在你们丞相府才叫惨！她笑了两声，没说话。她可没忘记是谁故意将原主推入水缸。

曲青嵘想到这，看了曲婉宁一眼，这一看，便发现曲婉宁一直在看曲婉璋，那种眼神不是姐妹之间的亲近，是近乎崇拜的仰望。

而此刻曲婉璋的平静，让曲婉宁更加不安，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反复绞着帕子，嘴唇抿得发白。

曲青嵘吞下鱼肉，细细观察过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目前看来，丞相不慌。慌的是曲婉宁。曲婉宁的慌，又牵着曲婉璋。

宴席终于散了。众人起身准备送客，丞相依旧笑容满面，礼数周全，仿佛方才那一问从未发生过。

曲婉宁低着头，跟在曲婉璋的身后，像一只被牵住的风筝。

曲青嵘故意落后了几步，走到曲婉宁身侧。

“三姐。”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长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那支碧玉簪也衬她。”

曲婉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戒备和惊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唇在发抖。

曲青嵘没有再多说，只是朝她笑了笑，转身跟上了顾催云。

犹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送客的队列已经到了门口。丞相弓着腰，嫡母陪着笑，曲婉璋屈膝行礼，曲婉宁跟在后面，低着头。

这般卑微的姿态可谓是大快人心。

曲青嵘想起原主受的那些委屈，重重吐了一口气，把手伸进顾催云的掌心里。

顾催云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