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自己与那颗卵突然断了联系。
【这是艾尔族来到地球时的情景……】
她忽然明白了:现在她看到的,是“母巢”的记忆。
艾尔族的“方舟”上有七个巢群,最核心的便是第一巢群,即“母巢”。
母巢与所有的艾尔族人相连,族人的记忆,也是母巢的记忆。
她现在看到的,是“母巢”的记忆,也是艾尔族的历史。
记忆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她见到的,是比“降临地球”更久远的历史:在另一个宇宙里,“方舟”抵达了一颗与地球非常相似的行星,而那颗行星上竟然也有自己的虫母。
艾尔族的虫母大怒。她忍受不了宇宙间竟然有人敢和她同样自称万虫之母,更忍受不了这颗异星球的虫族居然能免疫她的信息素。
战争爆发了。
异族的血肉,在离子射线与集束炮中灰飞烟灭。
论战备人力,艾尔族处于劣势,但“方舟”拥有高规格的科技武器。
在子民凋亡过半后,异星球的虫母也终于现出原身,悍然出击。
芙鹿有些恍惚地看着战场,看着那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巨物。
异星虫母?
不……我知道的,那是,比零星的虫母。
我正在目睹的,是对嘉琦来说,发生在两百年前的,比零星和艾尔族的战争啊。
比零星的两只虫母,战力超出了所有艾尔族人的预计。
原来在比零星上,虫母才是最高战力,但在艾尔族里,这份力量被分散在十几只虫王身上。
比零星的虫母杀掉了艾尔族的虫王,自己也奄奄一息,但她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撕咬艾尔族帝贝姬虫母的脖子。
三只虫母扭打在一起,尖叫嘶鸣。
帝贝姬虫母试图使用闇能量修复自己的躯体,可是她重伤之下,竟然无法自控,闇能量在她身体里爆开,将比零星的虫母们吞没……然后二度爆裂,接着是第三次……
就像失控了的核电站,链式反应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闇能量迅速铺满了整个方舟,继续向外扩张……
宇宙轻轻震动了一下。啵的一声,像是糯米纸被指头戳了个洞。
四维时空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古怪的洞,“方舟”缓缓地沉下去……
它来到了另一片宇宙,来到了太阳系,来到了蔚蓝地球的上空。
闇能量平静下来。而三个虫母消失的地方,多出了一小粒光团。
这小小的光团里,蕴含了三个强大个体的基因。
这粒光团,和其他千千万万颗“新生卵”一起,流向了地球……
渗入了名为“芙鹿”的个体中。
……
芙鹿怔怔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的心情湿漉漉的。记忆还在回溯。
她跟着“母巢”,继续逆着时间之河,往前回溯。
在“方舟”游行宇宙的三万年里,艾尔族诞生了两百多位虫母。在帝贝姬之前,有过更加凶暴易怒的,也有如雨露般温和的。
像帝贝姬这样,没留下继承人便突然死亡的情况,历史上当然也有过。
这时母巢便会出手。
母巢会膨胀,会开出花,会散发与虫母相似的信息素,抚慰罹患渴红症的族人。与此同时,它开始催促。越是高等的虫族,越能听到母巢日夜不停的呼唤——
[母巢需要能量]
[要许多许多的能量才能诞生出新的虫母]
虫王。
最先进入母巢的,当然是虫王。
母巢满怀柔情,将虫王一口吞掉。
它开出的花更加鲜艳,香气扑鼻。
[不够,还需要更多]
一个又一个的虫族,走进了母巢。
直到最后,母巢终于满足了……花朵结出了果实。
新的虫母降生,新的轮回开始了。
……
芙鹿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她并不伤心,也不激动,只是眼泪忍不住,就仿佛人出生的时候,总是会哭。
泪水滴在她一直握在胸前的虫蛋上,那虫蛋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差点要握不住,重得带着她往下坠,坠出了母巢的记忆。
她又回到了虫族的集体梦境里,白光在她身后,离她越来越远。
她握着虫蛋,蓦然回首,赫然发现白光深处,有一小团紫色阴影,蠕动。
那一团紫色的怪异,在向她招手。
她后脑蓦地闷痛起来。
一阵暖意从她胸口的虫蛋传来,冲淡了她脑袋里的疼痛。
时间开始流动,这次是往前流,芙鹿就像一条怒河里的鱼,被冲出了虫族的集体梦境。
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她忽然瞧见了金尼克斯与西宗,他们是虫胎的样子,在虫蛋中,丑巴巴的,彼此的尾巴缠绕在一起。
金尼克斯仿佛皱着眉,而西宗则咬着兄弟的手指头。
芙鹿被时间的潮水推着,经过他们身侧,她伸出手,把金尼克斯的那根手指解救出来。小小的西宗咂咂嘴。
潮水继续推着芙鹿,将她吐向了人间。
她哗啦一声,落回了别墅的房间里。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呼吸里都是潮气。
她还握着西宗的手,而她的动静,将本来就不甚安稳的虫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怎么了?”西宗坐起来,他感觉她的手不似平时温暖,还在冒冷汗。
芙鹿摇了摇头,她抬起脸,笑了。
“成功了。”
她说。
西宗一怔,视线往下——
一枚虫蛋在她的怀里,安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