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飘起了雪。风势也变强了,将嘉琦身上衣物的暖香气息,吹向了四面八方。
芙鹿注意到嘉琦手指的颜色有些异常——看来还是冻着了。迪鲁族的服饰华丽有余,保温不足。
她打开模拟器,悄悄把“严肃脸萨摩耶·皮肤套装(仅限他用)(剩余1/2)”穿戴到他身上。
嘉琦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流,从半空里降下来,包裹住了他。
他诧异地朝天上瞥了一眼。
芙鹿暗暗好笑。
这套皮肤保暖能力没得说,但同时会给人加上“倒霉”Buff。
她留神着他,怕他突然踩到他自己的裙角。
好在一直没出岔子。直到最后,“天神”向着所有蓬蓬怪,也是舞台下方所有的观众,说出整场乐舞的最后的台词:
“我的血肉,将赐予你们智慧与力量。”
“你们与我的荣耀同在。来吧。”
砰的一声响,舞台中央亮起白烟,蓬蓬怪们发出兴奋的叽叽呱呱,一拥而上。台下观众们纷纷抬高了脖子。小孩子眼神懵懂,年长的合上眼,神情庄重,念念有词。
嘉琦掉进了舞台下方的暗格里,这里逼仄冰冷,他皱了皱眉,刚要站起来,忽然头顶上又掉下来一个人。
芙鹿直接撞到了他的身上,他接都来不及,就看她脸朝下磕到了他的肩甲上。
芙鹿只觉得嘴里一下子咸咸的,竟然磕出血了。
她捂住嘴,心里不可思议:那个倒霉Buff难道是加到了我身上?
她抬起头,就见嘉琦还穿戴着那套“严肃脸萨摩耶套装”,尖尖的兽耳垂下,正拧着眉看着她。
芙鹿干巴巴地陈述:“……你肩膀好硬。”
嘉琦看她还能说话,放下心,又有点无语:“……嘴里怎么样了?——你怎么会掉下来?”
芙鹿放下捂嘴的手,摇摇头:“没事。”
两人双双沉默了一会儿。芙鹿说:“走吧,这里冷死了。”
嘉琦点头,转身往甬道另一端走。过了会儿,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芙鹿从后面,虚虚地踢了他一脚。
嘉琦没躲,声音还带笑:“你运气也太差了。”
那么多群舞,就她掉下来。
芙鹿翻了个白眼。
他运气好?
芙鹿:“你跑步转弯的时候一定没有撞到过女生吧。”
嘉琦:“什么?”
芙鹿已经后悔自己刚才那一句了。
“我没说话。看路。”
她语调平平的。
嘉琦:“……?”
过了会儿,他蓦地明白过来。
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只是忽然之间,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猜测她的“来历”了。
“‘露丝’。”他出声,声音回荡在窄窄的甬道里。
她仍是那样,过了几秒,才回应他。“干什么?”
“你有别的名字吗?”
“……”
她沉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脚上负担了两座山。他几乎忍不住想回头。
“……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们走出了甬道,星光洒下来。
她上前两步,与他并肩,她的声音轻轻的:“会说的。等我们再熟悉一点儿。别催我。”
嘉琦“嗯”了一声,望着星光,向前走。
山消失了。他的脚步变得轻快。
*
在迪鲁族休整两天,趁着第三天无风无雪,嘉琦和芙鹿决定启程了。
……不过,这个,雪地南瓜车?
嘉琦对着车发愣,芙鹿已经快手快手地爬上去,进了车厢,探个脑袋出来:“愣什么,快点。”
嘉琦慢腾腾地上了车,返身往外看:外面迪鲁族夹道相送,有些人还高高地把手扬起来,芙鹿就去一一和他们握手。
嘉琦看得怀疑人生。
明明是他顶着寒风完成神乐舞,怎么现在看来……好像她更受欢迎?
芙鹿瞟了他一眼。
哼哼,我给了他们五十桶腌肉,你以为呢。
冰原人敬神是真的,缺肉也是真的。
用这五十桶腌肉换来了这日夜加工赶制的雪地南瓜雪橇车,她觉得很值。拉雪橇的狗子也很可爱……如果它们进食的时候嘴巴能别裂变成五瓣花,那就更好了。
四只汪汪一起发力,南瓜车在雪地上飞驰起来。因为车厢主体全用厚毛皮包裹住,坐在里面一点也不冷。
他们的下个目的地,是奥拉族所在的“热月湾”。据说那是风凛岛上,唯一一处有热海流经过的地方,因此四季都有绿植。
开直升机从天空俯瞰查找会容易很多,但是风凛岛的磁场很怪。这片岛屿好像拒绝所有的“现代科技”。
芙鹿的目标与嘉琦有重叠之处:他们都想找到奥拉族的“虫母”。不过,芙鹿想要的更多。她想得到奥拉虫母的“一部分”。
一开始,芙鹿想要从奥拉虫母那里获取知识,一些能帮她“解除地球人的虫卵寄生”的知识。但后来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是这个。
她想得到奥拉虫母的“一部分”,可以是血液,最好是更完整的组织……比如,一根手指。
“虫母”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虫母与其他虫族的关键分歧点是哪里?是发育时食用了特殊的浆液,还是信息素,血液,生物酶……?
芙鹿想制造一个新虫母,一个与地球人站在一起的虫母。说难听点,她想制造一个傀儡虫母。
对艾尔族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吧。
所以她的计划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计划的第一步,是找到奥拉族。
“——如果见到奥拉族后,他们不相信我们呢?”芙鹿问嘉琦,“你手里的‘信物’,够分量吗?”
嘉琦觉得,如果自己像她一样,出发这么久才去担忧“信物”的事,那他可真是完了。
他懒得多说,只把藏在领口里的预言石勾出来,给她晃一眼。
芙鹿见识过他用这块宝贝折服了多少达官显贵,但她怀疑与世隔绝的奥拉族是否同样会被诱惑。
芙鹿走了会儿神。她没说话,嘉琦反而坐不住了,觑了她一眼,低头取出了另一样信物。
是一份盖着红印的外交函,持有这份函件的人,就代表着温大陆伊泉宫的凯撒殿下。
伊夫栗·凯撒。他入主统御殿多年,赫赫威名,远播四海。嘉琦持有的这份函件上,既有统御殿的公印,也有伊夫栗的私印。
函件的大意是“我族现在正在进行一项有利于全比零星人的研究,需要寒大陆的协助,请寒大陆奥拉族郑重对待持函者,并为其提供全面帮助。”
芙鹿:“……给的权限真大,你哥真疼你。”
“……”嘉琦收起函件,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伊夫栗哥哥和我感情当然好。”
但这个函件的来由,其实也没那么光明正大……嘉琦不想多说,正好芙鹿问起了伊夫栗的情况,他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芙鹿和他聊了几轮,若有所悟:嘉琦确实很喜欢这个哥哥,说是敬爱也不为过,但是与此同时,这个年少成名的哥哥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嘉琦还未结茧,就“离家出走”,来到寒大陆,寻找传说中的奥拉族——全是因为伊夫栗在结茧之后,再过一年,伊夫栗就入主统御殿,成了整个温大陆实际上的主人了。
嘉琦不想比哥哥差太多。
芙鹿不由得感慨:西宗,金尼克斯,你们看看别人家的兄弟,多么的兄友弟恭,你追我赶,互相促进……
唉。
嘉琦:“你先睡还是我先睡?醒着的人要控车,我们要进入多湖区了,不能分神。”
芙鹿:“你睡吧。我睡不着。”
再感叹会儿。
……
太阳斜斜挂在天边,虚弱的微光,有气无力。
四下里只有车辕压过坚硬路面的声音。
雪地南瓜车摇摇晃晃,黑发的虫族少年靠着车壁睡着了。
他睡着后,芙鹿就拿出了一张考公卷子。
她要分心控车,一张卷子做得磕磕绊绊,但从模拟器显示的数值来看,嘉琦确实有从她做题时发出的特殊波中受益。
嘉琦的成长值从【58】上涨到了【60】,连标识颜色也从红色变成了黄色:很明显,这妥妥是突破一个临界点了。
她有种自家养的郁金香长出花鼓包的骄傲,刚想再做两道题,外面忽然传来喷水的声音。
芙鹿有段时间迷上极地动物纪录片,这声音让她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场景,她惊喜地站起来,探出上半身往车外眺望——
鲸鱼!
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好几条蓝黑色的身影,在冰湖里嬉戏翻滚。
芙鹿停下车,跑过去。
她谨慎地没有靠太近,距离冰湖还有七八步远,就停了下来。
站在这里,已经可以嗅到冰湖湿漉漉的气息,听到鲸鱼的吟叫,仿佛从神国传下来的乐音……悠远,空灵。
鲸吟声此起彼伏。不是几条……是好多条。
是鲸鱼群!
芙鹿在湖边转来转来,恨不得此时有个皮划艇,让她去湖里游玩一番。
最后打消她下水念头的,不是缺少的载具,而是嘉琦的异样。
他发烧了。
发烧了,但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鲸鱼的鸣叫,他还抓住她的手,提醒她不要去湖边玩。
就算他不说,芙鹿也想起了那几只嘴巴会裂成五瓣花、伸出带刺长舌头的雪橇犬。这个星球的动物,就算长得无害,皮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承诺不下水,嘉琦才放心地睡过去。或者说是晕过去。
芙鹿照看了他两小时,越来越觉得不对。他呼吸灼热,手上脸上还开始冒出青黑色脉络。
她拍拍他的脸,把他叫醒,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藏着不说。她甚至怀疑他要变丧尸了。
好在嘉琦听完她的猜测,白了她一眼,挥开她企图扒拉他嘴巴检查舌苔的手。
“我是,要‘结茧’了。”
芙鹿一惊。
“那不是很危险吗?你现在是不是需要医生?嘉琦?说话。我要怎么帮你?——我们回迪鲁族去?”
“……”他好像想吐槽什么,但没有那份心力了。
他喘了口气,“你去睡觉。”
他让她去休息,但他自己才真的是眼皮打架,声音越来越小,芙鹿凑近了听,他喃喃:“天黑,不要乱跑。不安全,梦游……”
他挣扎完这两句,似乎再难抗拒睡意,眼皮沉沉垂下去。
芙鹿静了一会儿,扭头望向车外。
——正如他所说,天黑了,太阳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地平线。
入夜后的冰原比白天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