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到，那双虫螯撑住了地面，而女人睁开眼，犹带泪痕的脸上，浮现错愕。

西宗，这时的他不明白：“知道”不等于“了解”，“看到”也不等于“学到”，“听闻”更不等于“经历”。

幼年的虫王，他的羽翼仅仅从人类文明的边角上擦过，甚至还没能掀开最表面的、那一层蒙了灰的薄纱。

西宗只觉得，在智慧生物可认知的领域里，没有他不明白的事，即使一时间弄不明白，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接近真理。

第四日，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于是他关掉了自己的超强听觉——这能力对自身的消耗还是太大，幸好他已经是完全体，能自由决定是否使用。

然后，他回到了汉语言课堂。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从“波泼呢乐”学起。

殿下诧异，殿下困惑。

沉思再三后，西宗把这认定为宇宙小概率事件，是他过于平坦的人生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意外。

他决定大方向上，继续对自己保持信心。

至于汉语言课的随堂考。

反正有金尼克斯垫底呢。

*

三岔路口，又一个黄灯变成了绿灯。

就在金尼克斯按捺不住，昂起脸，剑指咖啡厅的时候，麟源走了过来。

麟源很技巧地站在了虫王们的侧面，而不是正前方，以免触怒正处于暴躁中的虫王。

“殿下已经等了十分钟，不如再等一会儿？我想恩母大人已经准备要出来了。”

麟源的身世特别，金尼克斯和西宗愿意给他一些特殊待遇，但这是平常他们心情不错的时候。

金尼克斯竖起眉毛，眼中的瞳孔旋转起来，而麟源早有准备，立刻道：“如果您能再等一会儿，我想，恩母大人会很开心，而且会给殿下准备小礼物的。”

金尼克斯异样的眸子微微一滞。西宗也望过来。

麟源的供养体自愿被他寄生，因此麟源完整地继承了供养体的记忆，以及人格，所以麟源对人类的事非常了解。

这位虫族里的“人类百事通”，此刻提出了建议，语气非常笃定，这让金尼克斯不禁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

我想要芙鹿开心。我也想要礼物。

金尼克斯的眼瞳终于又恢复了稳定。麟源松了口气，这位殿下的能力奇诡：自己刚才全身都被异常力量鼓噪起来，渴望自毁，渴望把自己全身体.液都抽干，泼洒到臭水沟里。

麟源不由得也望向了咖啡厅，幸好，芙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玻璃门后。

金尼克斯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芙鹿推开了咖啡门，门后响起机械女音：“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门合拢，芙鹿抬头，这次，她注意到了，她住的这个街区，这几天里发生的变化——

楼房的外立面干净了许多，墙面像被高压水枪冲过似的，视野整体亮了几个度。

路面也是，自从虫族降临之后，好久都没有这么干净了，路面上不要说落叶了，连灰尘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引发这些变化的始作俑者，那对引起了全城飓风（全城大扫除）的双子虫王。

金尼克斯看到芙鹿明明已经出了咖啡厅，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终于忍不住了，脚步一动就要跑过去，却在芙鹿转脸看过来的时候，一个激灵，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嗖一下又抓住了同胞兄弟的手。

他扣着西宗的手，讨好期待地看着芙鹿。

西宗：“……”

芙鹿：“……嗤。”

她终于冲他们招招手，把假笑的金尼克斯和无语的西宗都解放出来。

金尼克斯甩开西宗的手，三两步跳到她面前。

芙鹿看着他，看他眼巴巴的神色，想起咖啡厅里青洛伊引述的“罪状”。

她忍住笑，板起脸：“金尼克斯，你做的好事……”

她顿了顿，实在也不忍心刚见面就数落他，于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教训：“金尼克斯，你刚才干什么突然抓西宗的手？”

金尼克斯面露茫然。

他拧起眉，脑中翻译：金尼克斯【哔哔哔】金尼克斯【哔哔哔哔哔】手。

手。

手？

金尼克斯开动脑筋，金尼克斯猫猫祟祟，金尼克斯伸出爪子，试探地又去碰西宗的手，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芙鹿。

是要这个吗？握手？开心？

金尼克斯努力猜她的意思，就像水里的虎鲸，努力去理解人类。

芙鹿看着他这个傻样子，终于噗嗤一笑。

金尼克斯眼睛里亮起了光。

芙鹿拍拍屁股，往街边长椅里坐下。金尼克斯也紧跟着凑过来。

芙鹿忽然起了坏念头，昂着下巴，对他说：“‘蹲下’。”

金尼克斯茫然。幸好，麟源很及时地出声相助了：[恩母大人请您蹲在她面前。]

金尼克斯如释重负，爽快地蹲下了。

芙鹿伸出手，勾了勾：“‘握手’。”

麟源信达雅地翻译了，金尼克斯给了他一个“你很好重重有赏”的眼神，然后开开心心地伸出了爪子，搭在芙鹿的掌心上。

芙鹿：“真棒。给你一颗糖。”

礼物！

金尼克斯接过糖，一秒不停地丢进了嘴里，像怕被谁抢了。

芙鹿：“好汪汪，来转个圈。”

这次麟源的译音刚落，金尼克斯就干劲十足地转起来。他甚至转了一圈，还怕不够，又滴溜溜地多转了三圈……

周围的虫族，凡是与人类混合过的，通通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神情。而没有人类记忆的虫族，则纷纷欣慰于虫王与恩母大人感情深厚。

只有麟源与青洛伊想着同一件事：感觉，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上演很多回啊……

由兽，转变为人。鞭子与糖果，都出自于同一双柔软的手。

芙鹿笑够了，才拍拍椅子，示意金尼克斯坐下来。

她问他，现在还喜欢疼痛吗？

这句话很难翻译。麟源顿住了。

芙鹿也明白过来，她笑着对麟源摇摇头，然后她弯腰捡了根树枝，抽了金尼克斯的手背一下。

很用力。空气都撕裂了。有些虫族瞧得倒抽口气。

芙鹿观察金尼克斯的表情，看他是否会因痛疼感到愉悦。

金尼克斯呆住了。

他被她凝视着，被她抽过的手背，又烫又疼。

虽然是同一个蛋里出来的，但金尼克斯并不像西宗那样皮糙肉厚。

金尼克斯的人形细皮嫩肉，娇贵得像块奶豆腐。上次他失手把芙鹿撞飞出去，自己也撞得整个胸膛都肿了。

手背上疼得他直吸气。如果他也有泪腺，这会已是两行清泪了。

芙鹿瞧他眉头紧皱，再一看他的手，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真是打重了，忙说：“很疼吗？对不起……”

她也皱起脸，握住他受伤的手，轻轻吹了口气。

金尼克斯手颤抖了一下，他迷糊地望着她。

芙鹿吹完，抬起眼观察他。

金尼克斯忽然福至心灵。他腰一折，推金山倒玉柱，枕在她的大腿上，侧脸挨着她的膝盖。

这一下距离太近了，芙鹿僵住，想要推开，却瞥见他手上桃花般红彤彤的伤口。

再一想：在梦境世界里，当时他其实也这么枕过她。

她说服了自己，慢慢放松了身体。

金尼克斯也没再发出那种疼极了的抽气音，他静静趴着。

长椅忽然震了一下，芙鹿抬头，看到西宗坐到了她的另一侧。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静静的。

芙鹿看着他，莞尔一笑：“你好像一直过得不错。”

他一直就不是内耗的性格。内核超稳定。脑子也好。

汉语言课的考试也是，西宗的成绩一直比金尼克斯高。

芙鹿：“对了，听说你是‘弟弟’啊，金尼克斯比你从虫蛋里出来得早……”

西宗望着她。

芙鹿笑着，夸奖他，却没有碰触他。

西宗抿了抿唇。

他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很有把握。

他低头，弯腰，捡起了刚才芙鹿丢掉的树枝。

他把它递给她。

芙鹿一头雾水，避开了那根树枝，疑问地看向他。

西宗心想：哦，她不要树枝。

正好，他也不想要树枝。

他眉目舒开，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八分把握。

芙鹿：“西宗？”

西宗握起她的手。

他牵引着她。

然后。

“啪”，他用她的手，打了他自己一耳光。

芙鹿：“？！”

西宗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松开她，接着，在芙鹿“这对兄弟莫非都是抖M自虐狂”的颤抖眼神中，身体一歪，也枕向了芙鹿的大腿。

然而，因为金尼克斯已经把最好的位置给占了，所以西宗反复试了几次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叠在了兄弟金尼克斯的身上。

芙鹿：“……”

神经病啊！！

……不对。

金尼克斯！

你看看你把你弟弟给教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