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爬起身坐在床上醒了醒神,有点怀疑昨晚是不是在做梦,于是蹑手蹑脚爬起来走到餐桌边。
我妈在厨房那边炒菜,我们这边过年的习俗就是这样,一大清早就要起来吃饭,不过这一次我难得没让我妈喊我起床。
我走到桌边拿起我妈的手机打开qq登上去,刚点开就是一阵消息的叮铃铃声音,不少人在新年发了祝福,我没心思回复他们,划到我和戴清淮的聊天窗口,他也给我发了新年快乐的祝福消息。
我点进去,看到他凌晨三点发的一条“晚安”,还有三点零几分发的qq空间动态。
我点进去,发现是昨晚拍的烟花,他配了句超级中二的话:
“鹤归南山,你归我。”
我给他的动态点了赞,在聊天框里发了个“早安”的卖萌表情包,随后便被我妈催着去洗漱了。
冷静下来以后我发现我其实对戴清淮向我表白这件事的感受非常微妙,诚然绝对有非常兴奋激动的情绪在,但我对于戴清淮喜欢我这件事情一直很没有实感。
年少时期的我敏感自卑,沉默寡言,总是待在很不起眼的角落,每天想着怎么熬过去这死气沉沉的高中三年,但在这层自卑的底色之下,又难免夹杂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傲气。
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我跟戴清淮之间事实上就是差距很大,我们是全然不同的人。
人在这样鲜明的对比下,会开始思考喜欢的原因和意义。
我是个极度的回避型人格,所以在戴清淮跟我表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勇气去询问他为什么喜欢我,我回避那个答案,也不想给他答案。
我们在高考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学期相当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
等我变得足够坦然自洽的时候我才终于鼓起勇气跟他问一个答案。
当时是暑假,我跟他还有小猪跟她男朋友一起去了西南某省旅行。
不过可惜天公不作美,那几天一直下雨,我们想去看的景点那边涨了水,据说有些危险就没去成,几个人闷在酒店里发霉。
小猪拉着她男朋友去了楼下觅食,我俩就在房间里一个趴着一个坐着,。
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发了会儿呆,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我们那边夏天也经常下这样的暴雨。
我想起来那些走廊飞舞的扑棱蛾子,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而降的墙皮,突然发现他在我的青春里其实占了很大很大的篇幅。
我于是抬起头笑着跟他聊天,聊着聊着便脱口而出: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戴清淮侧过头看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感觉他故弄玄虚,拿起旁边的枕头砸他。
戴清淮笑着接过枕头,露出脸,脸上的神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我在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我愣了愣神。
“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我们市里办过一个‘金太阳杯’征文比赛?”
戴清淮见状挑挑眉。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那个征文比赛,那是我初中第一次往报社投稿。
当时是中学生语文报的最后一个小板块发了这个征文通知,我初中的语文老师人也很好,拿着那个报纸要我写篇文章去投稿。
我当时对这些东西还挺生疏的,回家写了小半个月才憋出来一篇稿子,现在看起来超级稚嫩的那种。
那个时候我就在写散文了,写了一些自己很乱七八糟的青春期思绪吧,一贯的伤春悲秋。
当时跟我最好的朋友闹掰,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写的文字也带点无病而呻的怅然。
不过我运气还不错,那篇作文拿了一等奖,当时候还编进了一本作文书里,出版社那边给我们老师寄了好多本样书,被我们班的同学误听成“林良乐出了本书”,然后哄抢而空了。
那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出现在实体书上,我自己也收藏了一本,现在还在书架里吃灰。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笑了笑。
戴清淮专注地看着我继续说话:“那年金太阳杯的评委之一是我舅舅,他也是这个征文比赛的策划人。”
我有些意外于这种巧合,但戴清淮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了另外一件事。
“我的家庭氛围很特殊,从有记忆开始我父母就特别忙,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在冲杰青,冲完杰青之后又开始忙着评长江,每天就是泡实验室、跑外地调研或者开学术会议,一年到头我都见不到他几次。”
“我妈妈也很忙,我小学的时候正是她的事业上升期,赶图纸盯工地,时不时还要跑项目竞标或者出国交流。”
“但是家里对我的要求其实还挺严苛的,我爸虽然忙,但是对我控制欲特别强,我从小学开始就会去学很多东西,社交面也很狭窄,那段时间生活比较压抑吧,心理状态也有些问题。”
说话加戴清淮垂下眼眸,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听不来什么特别的起伏:
“有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特别不真实,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一样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出来,看着自己说话做事,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每天都没有感觉到开心,但其实也并不难过。”
我的眸光动了动。
戴清淮却轻笑一声: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来还是我舅舅发现我不太对劲,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是人格解体,其实也不算特别严重的病症,但是我舅舅比较担心我,就干脆把我接过去跟他一起住了。”
“说起来你跟我舅舅还是很有缘分的。”
说到这里,戴清淮的语气顿了顿。
我愣了愣神指了指自己:“我吗?”
戴清淮点点头:
“我舅舅就是我的初中班主任,那个总是把你的作文当范文念的老师。”
我无比震惊,完全没预料到戴清淮的舅舅就是我的那个知音。
“那年他担任金太阳杯的评委,收到了很多参赛的文章,非常巧合的是他从那些文章里恰好看到了你的,”
戴清淮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当时是假期,我就待在他家过暑假,偶尔帮他看几篇作文,他就在那个时候把你的文章给我看了。”
“那篇文章我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他轻轻闭了闭眼:
“我从小就不怎么会写东西,我舅舅总是特别热情澎拜地跟我说,文字是有灵性的。”
“小的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像我这样迟钝麻木的人,也会在看到那篇文章之后把某些句子反复看上很多很多遍,我太喜欢那些东西了,所以很难跟你去说清楚我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舅舅是个很有人文情怀的人,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对于文学还是非常热忱,所以借着那次的征文比赛,他用作协青年理事的身份在市里牵头办了一个中学生书信笔友的交流活动,那个活动你也参加了吧?”
我点点头,我当然记得那个活动,叫什么“纸页相逢”,我记得当时活动的宣传语很浪漫,像是内心很温柔的人会写出来的话:
【在未曾谋面的时光里,慢慢认识一个人。】
那是征文比赛后不久市里办的活动,一开始还挺火热,市区和乡镇很多中学都参与其中,在学校跟学校之间流通信件,就跟上个世纪的笔友差不多。
我很喜欢互相写信的感觉,写在纸上的文字总是会让我觉得温柔炽热,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写信,给分隔两地上大学的朋友不时写一封,收到回信的时候会看好几遍然后用专门的盒子保存起来。
所以活动举办的时候我挺兴奋地参与了,每个月写一封信,差不多维持了一年左右。
我的笔友是个很安静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看到他写的东西的时候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写的东西并不很多,但文字很干净,讲起他最近发生的事情,也会很认真地回答我在上一封信里谈到的每一件小事。
我们聊上课的走神,傍晚的晚霞,偶尔谈起考试后的心情,讲喜欢的书,歌和电影,却从来没有透露过任何现实生活的姓名与联系方式。
我想那算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不过那只是初二的事情,等到初三学习任务重了,也就没什么时间和心思再写这些,时间一长就断了。
“当时我舅舅稍微作弊了一下,因为他那边有参加活动的人员信息,所以他把我跟你的那个参与活动的编号配在一起了。”
戴清淮尴尬地朝着我笑了笑。
我一脸不可置信:“你那时候的字跟现在相差也太大了吧?”
戴清淮轻声叹了口气:“初三被我舅舅压着练字了。”
我被他幽怨的表情逗笑,他便凑近几步过来抱我。
“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无聊的人,跟你完全不一样,我舅舅总是跟我说,你能从一个人的文字里感受到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我第一次看到你写的东西的时候就在想,那究竟是怎样一个有趣而赤忱的灵魂,后来我看了你很多文章,甚至还特别幸运的在高中遇到了真正的那个你。”
“人的想象无法构建起一个绝对丰满而具体的人,所以我每次都很私心地用各种方式朝你靠近。你比我想象的更加丰满生动,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十足无趣,但我又是个很固执的人,”
戴清淮把脸埋进我颈间:
“很多时候其实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安静地听,很难形容戴清淮跟我说的那些话给我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很幸运在年少时期喜欢这样的戴清淮,诚然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下意识变得自卑,开始向内自省,我们都曾经历过这样一个焦虑茫然的状态,但这并不是喜欢的终点,它的意义是让我们在向内自省后变得自洽,从此不断向彼此靠近,成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