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
“它又胖了。”林归说。
嗯。有人喂它。
“你以后也会胖的。”
也许。等不忙了。
“你什么时候不忙?”
不知道。高三会更忙。大学也会忙。工作了也会忙。忙不完的。
“那你什么时候胖?”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胖。也许胖了又瘦。瘦了又胖。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里。每次路过,它都在。它在,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林倦站起来,走进单元门。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看高三的内容。化学反应速率,化学平衡,盐类的水解。课本是新的,刚发下来没多久,书页还有一股油墨的味道。他翻到第一章,看定义,看公式,看例题。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看完了三节。”林归说。
嗯。
“明天看什么?”
电解质溶液。难溶电解质的溶解平衡。
“难吗?”
难。但可以学。学不会就问。问不会就再学。再学不会就算了。算了就放。放了就换一个。一个不会,总会有一个会的。
“你以前不会说‘算了’。你以前只会说‘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再试一次,试到崩溃为止。”
再试一次也试过了。试了还不会,就是时间不够。时间不够,就放。放了,才能拿别的。手里抓得太多,什么都抓不住。放开一些,才能抓住该抓的。
“你学会了取舍。”
嗯。学会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全黑,六月的白天很长,七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影子。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有一片橘色的云,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
“林倦。”
嗯。
“你暑假还要去集训。”
嗯。八月份。两周。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去。去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行就回来。回来了再练。练好了再去。去了不行,再回来。不丢人。丢人的是不去。
“你变了。”
嗯。变了。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林归的指尖,又从林归的指尖传回他的指尖。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活着’。”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还行’‘没事’‘没睡好’。你把真话藏起来,用假话挡住。怕别人看到,怕别人问,怕别人知道了会走。”
以前怕。怕说了,她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多问。多问了,我就得回答。回答了,她更担心。一个循环。走不出去的循环。现在不怕了。她问了,我答了。她没担心。她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她不需要再问,我也不需要再答。就这样。她在,我在。活着。就够了。
“她是一个好人。”
嗯。她是我朋友。
“你对她笑了。她走的时候,你对她笑了。”
嗯。因为她问了“还活着吗”。她问了,不是担心我死,是想知道我在。在,就够了。不需要多说什么。问一句,答一句。问的人不紧张,答的人不害怕。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枕头是凉的,贴在脸上,把嘴角的弧度衬得很清楚。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高三。梦里的高三不是学校,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是木头的,旧旧的,桌面上有刻痕,有人刻了一个“早”字,有人刻了一颗心。椅子也是木头的,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卷子。卷子上没有题目,只有一个字——“累”。那个字是用红笔写的,很大,占满了整张纸。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字后面写了一个“吗”。“累吗?”他问自己。没有回答。空地上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任何声音。他又写了一个字——“累。”他写完了,放下笔,站起来。他走了。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累也要走。走了,才能不累。不走,永远都在那里。走了,就走过去了。走过去了,就不累了。至少不会一直累。累完了,就不累了。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那个字,是因为他写了“累。”写了,就是承认了。承认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了。承认自己累,不是软弱。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到了极限,就停。停了,再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歇。歇够了,再爬。总会在走的。只要还在走,就没有停。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那片云很低,像是压在城市的上空,又像是城市的光把它照亮的。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六。”
“暑假第一天。”
“嗯。”
“不用上课。”
“嗯。”
“那再躺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林归的指尖,又从林归的指尖传回他的指尖。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林归的呼吸和他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两道呼吸,同一个身体。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林归在,他在。两个人,一个身体。两种声音,一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