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结束的那天,阳光很好。六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操场边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林倦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不是自己的,是帮刘峥搬到办公室去的。考完试了,同学们都散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约暑假去哪里玩,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廊里全是人,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喊“终于解放了”,有人在讨论暑假要去哪里旅游,有人把课本高高抛起来,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没有人捡。
林倦穿过人群,走进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在整理试卷,桌上堆满了卷子、答题卡、成绩单。空调开着,嗡嗡的,吹出来的风很凉,和他身上的热气撞在一起,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刘峥的办公桌旁,把试卷放下来。
“刘老师,卷子放这里了。”
刘峥正低头在写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袖Polo衫,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可能是刚上完最后一节课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看到林倦,放下笔,转过身来。
“好。暑假有什么打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复习。竞赛。高三的内容。”
刘峥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纸递给林倦。“这是暑假竞赛集训的时间表。八月份,两周,每天上午。你来吗?”
林倦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集训,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有机化学专题。他看了一眼日期,八月的第二周和第三周。没有和其他事冲突。
“来。”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刘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林倦。“你最近状态不错。比春天的时候好多了。”
“嗯。好多了。”
“情绪稳定了?”
“稳定了。偶尔会掉,但掉得不深。掉下去也能自己爬上来。”
刘峥点了点头。“那就好。高三会更累,你要有心理准备。作业量翻倍,考试频率翻倍,睡眠时间减半。很多人到了高三会垮,不是学不会,是扛不住。你要学会调整自己。”
“我知道。”
“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撑。硬撑撑不了多久,反而会垮得更快。”刘峥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说教,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经历过的事实。
“谢谢刘老师。”
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去吧,暑假好好休息。该玩也要玩。”
林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地板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踩上去像是踩在水面上。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沈栀。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考完了?”林倦问。
“考完了。”
“暑假做什么?”
“复习。高三的内容。”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
沈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她没有说“那一起复习”,没有说“加油”。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下楼梯。林倦跟在后面,和她隔了两三级台阶。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的,很有节奏,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栀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林倦站在倒数第三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
“林倦。”
“嗯。”
“你暑假还去扔铅球吗?”
“去。”
“还去槐树下吗?”
“去。”
“还活着吗?”
林倦愣了一下。沈栀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她只会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那是她的方式——不问,但存在。这次她问了。问了“还活着吗”。不是担心他死了,是想知道他在不在。在,就够了。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平常。但林倦知道,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从春天他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在想。想了几个月,终于问出来了。
“活着。”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倦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人。她的影子跟着她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一个男生从中场带球一路冲到禁区,起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出来,他抱着头蹲了下去,队友们在旁边笑。跑道上有一个女生在慢跑,步伐很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草坪上躺着的那几个人,有一个把校服盖在脸上,像是在睡觉,也像是在想事情。
林倦走到槐树下,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天空。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考完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
嗯。
“高二结束了。”
嗯。
“高三要来了。”
嗯。
“你怕吗?”
有一点。不是怕考试,是怕累。高三会很累。每天做题,每天背书,每天考试。一天一天地,像机器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听说高三的人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周末也要补课,假期也要上课。一年没有休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不想再垮了。
“你撑得住。你撑过更难的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一。你从一百三十名撑到四十七名,从四十七名撑到三十一名,从三十一名撑到十九名,从十九名撑到十四名。你撑了一年半。再撑一年,就结束了。那时候你手抖,头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还要吃那些让你难受的药。那时候你是一个人扛的。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沈栀,有苏澈,有刘峥,有方晴,有你妈。这么多人帮你撑着,你掉不下去的。”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又很近。远是因为它们来自外面的世界,近是因为它们就在耳边。
“林倦。”
嗯。
“你暑假要做什么?”
复习。竞赛。高三的内容。一天一天地做。做不完就明天做。明天做不完就后天。一天一天地,就做完了。像以前一样。一天一天地,不着急,也不偷懒。该做的做,做不完的放着。放着的,以后再做。以后也做不完,就不做了。不是所有事都要做完。有些事,做着做着,就结束了。不是做完了,是时间到了。时间到了,就不需要再做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想‘做不完怎么办’‘做不完就完了’。你会逼自己,逼到手抖,逼到哭,逼到不想活。现在你不逼自己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不想了。想也没用。做就是了。做着做着,就做完了。做不完,也没关系。做不完就做不完。不是所有事都要做完。活着就是做不完的事。做不完,也要活着。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上沾了一些树干上的碎屑,灰褐色的,细细的,他拍了几下,拍不干净,就不拍了。他走出操场。操场上那几个人还在踢球,球又打了一次门柱,这次弹进了球门,进球的那个人举起双手,跑了一圈,队友们追着他跑。草坪上躺着的那几个人已经坐起来了,在分一瓶水,你一口我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