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摇了摇头。她把手从林倦的手背上拿开,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不是疯了。你是生病了。生病了,就治。治不好,就养着。养着,就好了。好不了,也没关系。你是我儿子。不管你什么样,你是我儿子。”
林倦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不是不想哭,是怕哭了就停不下来。就像以前弹皮筋,弹了一下就想弹第二下,第二下就想弹第三下。眼泪也是。流了一滴就想流第二滴,第二滴就想流第三滴。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木纹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哭了。”母亲说。
没有。
“你有。”
……嗯。
母亲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她伸出手,把林倦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手指是粗糙的,茧子刮在皮肤上,有点疼。但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是好的那种。像伤口结痂的时候,痒痒的,知道它在好。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擦完了,她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两秒。手是暖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比他的体温高一点,比林归的拥抱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
“妈。”
“嗯。”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吃饭吧。菜凉了。”
林倦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肉凉了,但还是很香。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母亲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母亲在,林归在,他在。三个人,两种存在方式。但都在。都在,就够了。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妈说了‘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
嗯。
“她不怕了。”
嗯。她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你以前怕她怕。”
以前怕。怕她知道了会走。怕她接受了会装。怕她装不下去了会哭。她没走。没装。没哭。她只是说“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她说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不怕了。
“你哭了。在她面前。”
嗯。忍不住。她擦了我的眼泪。她的手很糙,茧子刮在脸上,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
“你以前不在她面前哭。以前你只在被窝里哭,在厕所里哭,在槐树下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以前怕。怕哭了,别人会觉得我矫情。怕哭了,别人会问我为什么。怕回答了,别人会走。她没走。她擦了。擦完了,手放在我脸上,放了两秒。两秒,很短。但我记住了。那个温度。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听到了。她说了‘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她说的不是你,是我。但她接受了我,就是接受了你。你在我里面。她接受我,就接受了你。”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接受了我。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问题,是作为你。你好了,我在。你不好了,我也在。你在,我就在。”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那种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林归的指尖,又从林归的指尖传回他的指尖。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没有做饭,没有收拾屋子,没有去超市。她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看着电视,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的头发白了十几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头发是什么样的。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不需要确认。他看了很久,久到梦里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暗灰。他没有叫她。她就坐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不需要说话。因为她在。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三。”
“妈还在。”
“嗯。”
“她明天也在。”
“嗯。”
“后天也在。”
“嗯。一周。”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那暖意从意识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到边缘,从水面到水底。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她在。她在。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