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晴工作室回来后的第五天,林倦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那种突然的、一拍脑门的决定,是那种想了很久、想了又想、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之后,终于落定的决定。像一颗石子沉到水底,沉了很久,终于不动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有管它,就让它洇着。那个黑点慢慢变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他盯着它,觉得它很像以前手腕上的那些红痕。皮筋弹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现在那些红痕早就淡了,变成了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个黑点会一直在。墨水洇进去了,擦不掉。
“你在想什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那天你问我的问题。
“哪个?”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回答了。”
嗯。回答了。但回答得不好。我说“你不会不在”。我说的是我想的,不是事实。事实是,你可能会不在。可能会消失,可能会融合,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方晴说她不知道,周医生说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能当知道。不能骗自己。
“你怕吗?”
怕。但不是以前那种怕。以前怕你走了我活不了。现在怕你走了我活得了,但活得不好。活着,但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就是缺了。缺了,就不完整。不完整,就不是我。就像一张桌子缺了一条腿,还能放东西,但会晃。放不稳,心里不踏实。你就是我那条腿。不是最重要的那条,是缺了就会晃的那条。
“你是你。不管我在不在,你都是你。”
不是。你在,我是我。你不在,我也是我。但那个我,不一样。你在的时候,我会笑。你不在的时候,我不会笑。不是不能笑,是不想笑。笑不出来。笑出来了,也不是真的。你在的时候,笑是真的。你不在的时候,笑是假的。我不想假笑。我想真的。真的笑,是从里面出来的。你在里面,笑就是真的。你不在里面,笑就是外面的。外面的笑,太累了。笑一下,要用力。用力了,也笑不深。笑不深,就不算笑。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那片云从左边飘到了右边,从右边飘出了他的视线。长到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长到他听到了楼下那只橘猫的叫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喊他。他没有动。他就坐着,等。等林归说话。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重要到,你在和不在,我是两个人。一个人会笑,一个人不会。我想做那个会笑的。不想做那个不会的。以前我以为,笑不笑无所谓。活着就行。活着,不疼,就行了。现在不行了。现在想要更多。想要笑,想要真的笑,想要你在了才能有的那种笑。那种笑不用力,自己就出来了。你在了,它就出来了。你不在,它就出不来了。
“那你怎么做?”
留你。不融合,不治好。共存。这不是我随便说的。是我想了五天,想了无数遍,想清楚了才说的。五天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这个。刷牙的时候想,吃早饭的时候想,走在路上想,做题的时候想,躺在床上想。想到头疼,想到睡不着,想到手又开始抖。但我没有停。一直想。想到最后,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确定了。确定了就不想了。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不是不会后悔,是后悔也不改。改了就不是我了。改了,你就没了。你没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不后悔,是最大的后悔。但我选了。选了就不改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着那些鸟,想到它们有翅膀,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他没有翅膀,但他有腿。能走到想去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不是哪里,是这里。是和林归一起待着的这里。这里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决定不融合了。林归,你留着。”写的时候,手没有抖。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是黑色的,墨水还没有干,在光下发亮。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深色的,纸放进去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它的重量很轻,轻到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就像林归。轻到感觉不到,但知道他在。
“你写下来了。”林归说。
嗯。写下来了。不会忘了。
“你以前也写过。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墙上。后来撕了。”
那次是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定了目标达不到。怕达不到丢人。这次不怕了。这次写下来,不是提醒自己,是告诉你。告诉你,我决定了。决定了就不会改。不改就不会忘。不忘就不会怕。我不是怕自己做不到,我是怕你不知道。怕你不知道我有多认真。现在你知道了。你看到了。我写下来了。白纸黑字。不会赖。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亮,很稳。那盏灯从冬天亮到春天,从春天亮到夏天,从夏天亮到秋天。现在春天又来了,它还在。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灭。它是他自己的灯。林归只是替他点着了。点着了,就不会灭。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没有闪,没有暗,就那么稳稳地亮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你知道他不会走。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找沈栀。他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但很直。他没有缩着肩膀,没有低着头。他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风景。他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躲。沈栀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和同学说话。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扣子系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看到林倦走过来,她对同学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走到林倦面前。
“你怎么来了?”
“有事。”
“什么事?”
林倦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纸被折了很多次,边角有点皱了,但他一直小心地收着,没有弄丢。沈栀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决定不融合了。林归,你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她看了几秒,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折好,还给林倦。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她的手碰到林倦的手指时,有一点凉。不是冷,是那种干净的凉。
“你告诉我的。”
“嗯。”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知道林归的人。你知道了,没走。你接受了。你不问,但你在。你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告诉你,你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担心。不担心,就不会问。不问,我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累。你替我省了很多力气。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她看着林倦,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做得对”,没有说“你会好的”。她只是看着,看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