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胖了很多。”林归说。
嗯。已经不像流浪猫了。有人喂它。也许不止一个人。也许整栋楼的人都在喂它。它从一只猫,变成了这栋楼的猫。
“你也是。你也不像病人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地上。猫低下头,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叼起来,跑到花坛边上,慢慢吃。林倦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单元门。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做题,只是坐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云,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云。看它烧完。烧完了,天就黑了。黑了就亮了灯。亮了灯,就不怕了。
“你以前怕黑。”
以前怕。怕黑的时候一个人。现在不黑了。现在黑的时候,你也在。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记住了”的亮。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最后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边缘起了毛。他把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的手习惯了。它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疼了。他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疼。他弹了第三下。
“你弹了。”林归说。
嗯。想试试它还疼不疼。
“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还弹?”
因为习惯了。弹一下,知道自己还活着。不弹,也知道。但弹了,更确定。
“你不确定自己活着?”
确定。但确定和知道不一样。知道是脑子知道。确定是身体知道。弹一下,身体就知道了。就像以前吃药,吃了就知道自己病了。不吃,也知道。但吃了,更确定。
林归沉默了几秒。林倦把皮筋放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最后一根皮筋,什么时候摘?”
不知道。也许等它自己断。
“它会断吗?”
会。橡皮筋放久了会老化。一拉就断。断了就不用摘了。
“你希望它断?”
不希望。也不希望它不断。它断不断,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断的时候,我不会再买新的。不会再去屈臣氏,不会站在货架前犹豫,不会再拿一盒全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筋。不会再往手腕上套。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不疼了,是不需要用疼来确认了。有你就够了。你比疼管用。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今天帮我推了那道有机题。”
“嗯。”
“你以前也会帮我。考试的时候,复习的时候。你一直在帮我。”
“嗯。”
“但我今天做题的时候,你只是提醒了我一句。剩下的我自己做的。”
“你不需要我帮了。”
“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能自己做了。能做和需要,不一样。能做是能力,需要是在乎。我在乎你。你能做的时候,我也需要你。”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现在知道了。在乎你。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做题。”
嗯。
“还要上课。”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皮筋。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他走过去,想摸一下。手刚伸出去,它们就断了。一根一根地,啪,啪,啪。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捡。因为断了就断了。不需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皮筋断了,是因为他没有捡。不捡,说明他知道自己不需要了。不需要了,就不捡了。不捡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走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八月的阳光,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早”,林归说“早”。他说“今天天气好”,林归说“嗯”。他说“出去走走”,林归说“好”。他下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抖。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走到那棵槐树下,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回来扔铅球,回来槐树下坐着,回来看槐花开。回来,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