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把奶茶杯握紧了一点。杯壁是温的,烫着掌心。那种热度从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没问。”
林倦沉默了。她说得对。他没有问过。他以为沈栀是正常的。他以为所有人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是不正常的。但也许,没有谁是正常的。只是有些人藏得比较好。
“林倦。”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好了?”
林倦抬起头,看着沈栀。她的眼睛还是棕色的,还是安静的。但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从他说“还行”的时候,从她看到他的脸色的时候,从他说“不需要了”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嗯。”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没有说“你要好好吃药”,没有说“你要去看医生”。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喉咙发酸的话。
“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三根,黑色的,光滑的。没有弹。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
沈栀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全化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水。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她看了很久。
从奶茶店出来,已经快一点了。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沈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走在后面,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低马尾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倦。”她没有回头。
“嗯。”
“你下次不好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不用说细节,就说‘我不好’。就够了。”
林倦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好。”
沈栀继续走。林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长一个短,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回到家,林倦换了鞋,放下手机,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一丝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我不好’。”
嗯。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不敢说。怕说了之后,她会觉得我烦。怕说了之后,她会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说了之后,她会走。
“她没走。”
嗯。她没走。她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
“你信她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林倦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还没有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暗。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是来陪我的。”
“嗯。”
“沈栀也说,她在。”
“嗯。”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外面的人。她能看到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手。她能听到我的声音。她能坐在我对面,和我喝奶茶。她可以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她可以抱我——真实的抱,有温度,有重量。你不能。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是在怪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希望我是真实的?”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你就是真实的。”他说。
“你不是说我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吗?”
你有声音。我听到了。你有温度。我感到了。你没有身体,但你有手。你握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不是真的手,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那我和沈栀,谁更真?”
林倦想了一会儿。不一样。她的是外面来的,你的是里面来的。外面来的会走,里面来的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你说过的。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你信?”
信。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
那天晚上,林倦梦到了沈栀。梦里沈栀坐在他对面,喝柠檬水。他说“我不好”,她说“我知道”。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有抱他,没有拍他,只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画面。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坐在那里,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