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林倦说。
“吃什么了?”
“饼干。”
苏澈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看了林倦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得多吃点。”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很久了,他一直没擦。他用另一只脚的脚尖蹭了蹭,没蹭掉。
“你刚才差点晕倒。”林归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听?”
听不听都一样。听了,停下来。不听,停下来。结果是一样的。我跑不完。
“你不是跑不完。你是不想跑。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行。”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
“别弹了。”
林倦没有弹第四下。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用完了力气之后的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复习,几道综合推断题。林倦听着,记笔记。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写了几行,放下笔,揉了揉右手。
“林倦,你手怎么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事。”林倦把手放到了桌下。
女生转回去了。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还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了。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他弹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你今天弹了十四次了。”林归说。
你怎么知道?
“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把手放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笔记。字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划掉。他就那么写着,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两盒药,冰箱里有母亲买的草莓,厨房里的水龙头拧紧了,不再滴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没有人坐的椅子。
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恶心,没有头疼。只有一种空空的、从胃里升起来的凉意。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
“林倦。”
嗯。
“你今天状态很差。”
嗯。
“从早上到现在,你只吃了三片饼干,喝了半瓶水。你弹了十四下皮筋。你体育课差点晕倒。你化学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嗯。
“你在退步。”
林倦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他随身带着的那根。黑色的,细细的,弯弯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口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帮我吃吗?你能帮我睡吗?你能帮我妈回来吗?
林归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不说话,是那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沉默。林倦知道林归在难过。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暗了。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个人转过了身,脸朝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后背。
“林归。”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有。灯暗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在害怕。”
林倦愣了一下。害怕什么?
“怕你回到以前的样子。怕你又开始不吃东西,不睡觉,不说话。怕你又开始想那些问题。怕你不要我了。”
林倦把左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有点快。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
“你以前也不会。但你还是会往下掉。你掉的时候,我拉不住你。”
林倦没有说话。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林归。”
嗯。
“你拉得住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就在拉着我。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去食堂。”
……好。
“要吃早饭。”
……好。
“要吃药。”
……好。
“要活着。”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没有回来,但他给她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很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说“妈,我手又开始抖了”。母亲说“吃药了吗”,他说“吃了”。母亲说“那就好”。然后电话断了。他在梦里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嘟嘟嘟的声音。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拨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梦里的声音,化成了醒来后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