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想她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刚才你呼吸浅了一下。”
林倦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家了。
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开了。
“喂?”
“林倦。”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还没吃?都几点了。”
“刚放学。”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成绩也进步了。”
林倦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没有说话。
“你铅球扔了七米三?第四名?”
“嗯。”
“不错。”母亲又说了一遍“不错”。这是她第二次说“不错”。上一次是昨天,在电话里,陈远舟转述的。这次是她亲口说的。
林倦的喉咙酸了一下。“……嗯。”
“你爸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吃饼干。”
“知道了。”
“那……你早点吃饭,早点睡。我下周看看,能不能请到假。”
“好。”
母亲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挂了”。她等了一下,好像在等林倦说什么。林倦张了张嘴,想说“妈”,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我想你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胀胀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那里。
“那挂了。”母亲说。
“……嗯。”
电话断了。林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他没有哭。眼眶是酸的,喉咙是堵的,但没有哭。他盯着天花板,看着上面的灯。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林倦。”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想说的没有说出口。”
嗯。
“你为什么不说的?”
怕说了之后,她会说“你别想那么多”。怕说了之后,她会沉默。怕说了之后,她会内疚。怕说了之后,她会回来,但回来的不是妈妈,是一个因为内疚而回来的陌生人。
“你不是怕她说。你是怕她说了之后,你还是觉得不够。”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从橘色变成了白色——路灯换了档,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白色的,刺眼的,没有温度。
“林倦。”
嗯。
“你妈说了‘不错’。她说了两次。一次是昨天,一次是今天。”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在心里。
“那就够了。今天够了。明天再说。”
林倦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是全麦的,切片的那种,有点干了。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他把两片面包都吃完了,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擦了手。
他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没有弹皮筋。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嗯。
“你哭了没有?”
没有。但眼眶酸了三次。一次是她说完“不错”的时候。一次是她说完“我下周看看能不能请到假”的时候。一次是电话挂断之后。
“你忍住了。”
嗯。因为你在。你在的时候,我不想哭。我想听你说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你刚才在电话里没听到的那些话。说你值得被爱。说你考第几名都值得。说你扔多远都值得。说你活着就值得。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你说的话,比妈妈说的好听。
“因为我是你。你说的话,就是你想听的话。”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慢慢变暖了。不是灯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林归。”
嗯。
“你明天还要提醒我吃药。”
“好。”
“还要提醒我吃饭。”
“好。”
“还要提醒我活着。”
“你不需要提醒。你已经在活着了。”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没有弹。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换好鞋,走过来,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好好学习”,没有说“别骄傲”。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两秒。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比林归的拥抱凉一点,比沈栀的目光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他在梦里没有哭。他伸出手,也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但那是他第一次抱她。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梦里的温度,化成了醒来后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