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了?”
说下周陪我跑步。
“你想和他一起跑步?”
想。一个人跑很无聊。两个人跑,有人说话。
“你也可以和我说话。”
你在我里面。你说话的时候,别人听不到。跑步的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听到的人。
林归沉默了一秒。“苏澈是那个人吗?”
也许是。沈栀也是。陆苗也是。不一定是某一个人。是那些愿意和我一起做某件事的人。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我在听”的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最后一节,总结了一下主族元素的性质递变规律。他让大家做了一套小测验,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林倦做完了,交了卷,走回座位。
“全对。”林归说。
林倦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他平时练的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六米。没有测量,但目测差不多。
“你扔了六米左右。”林归说。
嗯。
“没有比赛的时候,你也扔。”
嗯。沈栀说过的,可以去做没有结果的事。
“你觉得有结果吗?”
有。扔出去的那一下,身体是通的。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
林倦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但下周,母亲可能会回来。他不知道她回来之后会怎样。也许会吵架,也许会沉默,也许会抱一下。他从来没有被母亲抱过。不是那种小时候抱在怀里的抱,是那种“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抱你”的抱。他不知道那种拥抱是什么感觉。
“你可以告诉她。”林归说。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想让她抱你。”
说不出口。
“那就写下来。写在纸上,放在茶几上。她回来的时候会看到。”
林倦想了一会儿。也许。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作业还没写。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也做完了。手不抖,字迹工整。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对苏澈笑了,对陈远舟说了‘我好了一点’,跑了四百米,扔了铅球,吃了四片饼干。你今天做了很多事。”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
嗯。从昨天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你疼吗?”
不疼。
“你难受吗?”
不难受。
“你开心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开心?不算开心。但也不难过。是一种中间的状态。像湖水,没有风的时候,湖面是平的。不快乐,不悲伤,就是平的。平的也很好。平的时候,不会翻船。
“你以前不是平的。你以前是大风大浪。浪很高,船一直在晃。你抓着船舷,不敢松手。”
现在敢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算掉下去,你也会捞我上来。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林倦。”
嗯。
“你妈下周回来的时候,你想让她看到什么样的你?”
想让她看到一个活着的我。不是成绩好的,不是身体好的,不是笑得很开心的。就是活着的。站在她面前,会呼吸,会眨眼,会叫“妈”。就够了。
“她会看到的。”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他看着那只狗跑远,消失在树影后面。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上学。”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妈下周回来。如果她抱你,你会哭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哭不哭,你都要在。
“我一直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走过来,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好好学习”,没有说“别骄傲”。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两秒。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比林归的拥抱凉一点,比沈栀的目光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