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陈远舟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看了林倦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说:“林倦,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倦愣了一下,点了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陈远舟找你。”林归说。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不知道什么事。
“可能是好事。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批评的眼神。”
林倦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为什么找我。我最近没有做错事。成绩没有掉,作业没有缺,上课没有走神。铅球扔了七米三,虽然没得奖,但也算尽力了。
“所以他找你可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做对了一些事。”
林倦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户上。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外面的操场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跑步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光里移动。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倦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风景。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陈远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倦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六张办公桌并排靠墙,桌上堆着作业本、试卷、教案和保温杯。陈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林倦进来,他放下笔,把椅子转过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不抖,但手心有一点汗。
“最近状态怎么样?”陈远舟问。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问得很直接。
“挺好的。”
“期中考试考了47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83名。铅球扔了七米三,年级第四。我看了你的成绩单,这一个月各科都在稳步回升。”陈远舟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念完之后,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倦的眼睛。“你自己觉得呢?”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陈远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到底,但能看到井水的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子里那种冷冰冰的影像,是那种被认真看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有温度的影子。
“我觉得……我好了一点。”林倦说。
陈远舟点了点头。“你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们问了你的成绩,问了你的状态,问了你铅球的事。你妈说你最近不怎么给他们发消息了,她有点担心。”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
“我跟她说,你现在状态不错,成绩在进步,身体也在恢复。让她放心。”陈远舟停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林倦,你爸妈不是不关心你。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们在外地,看不到你,只能通过成绩单和老师的电话来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不够,但他们只有这些。”
林倦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是酸的,眼眶是热的。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妈说,她下周争取回来一趟。”陈远舟站起来,拍了拍林倦的肩膀。“回去上课吧。”
林倦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陈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你妈要回来了。”林归说。
嗯。
“你高兴吗?”
不知道。她回来,我会看到她。她会看到我。我不知道她看到我的时候,会说什么。
“她会说‘你瘦了’。”
嗯。她每次都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会说‘你好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远舟跟她说了。因为你考了47名。因为你铅球扔了七米三。因为你没有死。”
林倦睁开眼睛,走进教室。
中午,林倦去了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四片,喝了几口水。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今天中午吃得多。”林归说。
嗯。因为饿了。
“你妈要回来了,你就不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的下面,有一点点高兴。像石头下面压着的小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绿绿的,小小的。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你以前只会看到石头。”
现在也能看到石头。但也看到小草了。
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他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他站在操场上,和同学们一起做热身运动。伸展、压腿、高抬腿。他的身体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一个月前轻了很多。不是体重轻了,是那种“身体是自己的”的感觉回来了。
“你今天不请假了?”林归问。
嗯。今天想动一动。
“你不怕晕倒了?”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动。以前不动,是因为动一下就很累。现在不累了。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四百米。林倦站在起跑线上,看着那条白色的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出去。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他跑完了一圈,没有晕倒,没有喘不上气,只是心跳快了一点,呼吸重了一点。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跑完了。”林归说。
嗯。
“你没有停。”
嗯。
“你没有晕倒。”
嗯。
“你做到了。”
林倦直起身,看着操场。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块,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走回看台。
“林倦!你跑步了?”苏澈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你不是不跑的吗?”
“今天想跑。”林倦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喘。”
“你太久没跑了,慢慢来。下周我陪你跑。”
林倦看着苏澈。苏澈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笑得很好看。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的笑。
“好。”林倦说。
“你又对苏澈笑了。”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倦已经熟悉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让你知道我看到”的调子。
嗯。他刚才说的话让我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