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饿了。
“你以前不会因为饿而多吃。你只会因为‘应该吃’而吃。”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身体会告诉我它想要什么。不是脑子在说“你应该吃”,是胃在说“我饿了”。手在说“我想拿筷子”。嘴在说“我想嚼东西”。
“你的身体在活过来。”
林倦把第二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拿着筷子,夹着一块小白菜,稳稳的。他把小白菜放进嘴里,脆的,带着蒜香。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复习,几道综合推断题。林倦做完了,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嗯。
“你昨天也只弹了三下。都在上午。”
嗯。
“你以后会完全不弹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会。但今天不想弹。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疼。心里不疼,身体也不疼。不需要用皮筋来提醒自己活着。
“那你用什么提醒?”
用你。你在我里面。你醒着,我就活着。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根皮筋。没有弹。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上周复诊后,医生把剂量减到了半片。半片,椭圆形的,白色的,比一整片小了一半。他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恶心,没有头疼。只有一种温热的、从胃里升起来的暖意。
“你吃半片了。”林归说。
嗯。
“医生说,再吃一个月,可以试着停药。”
嗯。
“你怕吗?”
不怕。因为就算不吃药了,你还在。
“你确定我会在?”
确定。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去找你。找到为止。
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里,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影子。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还没有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暗。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没有作业吗?”
有。等一会儿再写。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昨晚。在想今天。在想明天。
“明天会怎样?”
明天会像今天一样。上课,吃饭,做题,回家,吃药,睡觉。但明天不会和今天一模一样。因为明天你还会在,但明天你不会再说昨晚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你已经说够了。
林归笑了。“你烦了?”
没有。只是耳朵会红。红太多次了,会熟。
“你熟了也是好看的。”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连熟了都要说好看。
“因为是真的。”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天花板。路灯光终于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昨晚说,你给我的奖励是七米三、第四名、还有那个。”
“嗯。”
“七米三和第四名我已经收到了。那个我也收到了。但还有一个奖励你没有给我。”
“什么?”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灰蓝色的光中张开手指。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归沉默了几秒。“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开始。”
“什么时候?”
“你吃药的第一个晚上。你哭了。你叫我。你说‘林归’。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从那一刻开始。”
林倦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林归。”
嗯。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你叫我的名字。你说“别怕,我是来陪你的”。从那一刻开始。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
林倦把自己的手——意识里的手,不是□□的手——慢慢伸过去,放在了那只手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上学。”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叫“林倦”,是叫“倦”。只叫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他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