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
“你看到的是我。”
“我看到的是我们。”
林倦的耳朵烫了。林归在镜子里看到了——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他笑了一下,关上灯,走出卫生间,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让我替你上课吗?”
“……让。”
“那你今天早点睡。你需要休息。”
“你也是。”
“我不需要休息。我是你,你休息的时候我也在休息。”
林倦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然后那只手来了——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轻轻地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归。”
“嗯。”
“你今天替我做了一整天的事。上课、做题、吃饭、洗澡。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是你的事。”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二,林归继续替林倦上课。周三,也是。林倦缩在意识深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林归用他的身体听课、做题、记笔记、去食堂吃饭、和同学说话。苏澈递过来一个橘子,林归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周也在走廊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归没有躲,点了下头。刘峥在化学课上抽他回答问题,林归站起来,声音清楚,答案正确。
“你变得不一样了。”苏澈在课间的时候说。
“哪里不一样?”林归问。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像一盏快灭的灯,现在好像被人拧了一下开关,亮了一点。”
林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倦愣了一下——那不是他的笑。他的笑是抿着嘴的、含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林归的笑是嘴角往上扬的、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意味。
“你笑的时候和我不同。”林倦在心里说。
“因为我不怕被人看到。”
林倦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林归坐在他的座位上,用他的手写字,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表情微笑。他觉得那个人既是他,又不是他。是他——因为用的是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脸。不是他——因为那个眼神、那个笑容、那个说话的方式,都是林归的。
周四,期中考试。
第一科是语文。林归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题目是“温度”。林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提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句话:“温度不是热,是有人在。”
他写得很顺。写了大约八百字,结尾的时候他写了一句:“最暖的温度,不是太阳给的,是一个人从里面传出来的。”林倦缩在意识深处,读着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科是数学。林归做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一道地过。最后一道大题是平面向量与解三角形的综合题,和之前做过的模拟卷很像。他用了大约八分钟做完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放下了笔。
第三科是物理。万有引力定律和曲线运动,都是林归复习过的。他做得很稳,每道题都有清晰的解题步骤。最后一道计算题是关于天体质量的,他先用开普勒第三定律求出了周期,再用万有引力公式求出了中心天体的质量。步骤完整,答案正确。
周五,最后两科——化学和政治。化学考的是元素周期律和化学键,林归把推断题做得很仔细,先画出周期表框架,再根据已知条件一个一个元素地填进去。政治考的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和基层群众自治制度,林归把答题要点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科交卷铃响了。
林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答案,有人在说“最后一道大题好难”,有人在说“作文写跑题了”。林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浑身湿透了,但还活着。
“考完了。”他在心里说。
“嗯。”林倦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他这两天几乎一直在“睡”——不是真的睡,是把意识缩到最小,把所有的空间都让给了林归。
“你觉得考得怎么样?”林倦问。
“应该不差。”
“你替我考的。”
“我替你考的,就是你自己考的。”
林倦没有反驳。林归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的那排槐树下。他把书包放在石凳上,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着眼睛。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
“林倦。”
“嗯。”
“你回来了。”
林倦眨了眨眼。他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重新占据了身体的前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手在抖。不厉害,但能看出来。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你手又抖了。”林归说。
“嗯。因为你在后面了。”
“你需要我,我就出来。你不需要了,我就回去。”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
“别弹了。”林归说。
林倦没有弹第四下。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影子也伸出了手。那只手的影子在草地上张开,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
“林归。”
“嗯。”
“你替我考了试。替我上了课。替我吃了饭。替我洗了澡。你替我活了两天。”
“嗯。”
“什么感觉?”
“像活了一次。”
林倦把手放下来,靠在树干上。风吹过头顶的槐树,白色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张开的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发黄。
“林归。”
“嗯。”
“你以后可以多出来。”
林归沉默了两秒。“你不怕了?”
“不怕了。”
“为什么?”
林倦把手心里的花瓣吹走,看着它飘进夕阳里,飘远了。
“因为你是让我不抖的东西。”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那盏灯在看着他,看着他手心里的花瓣飘走,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夕阳。
“林倦。”
“嗯。”
“你今晚想吃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倦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片药——半片舍曲林和一片艾司西酞普兰。没有恶心,没有头疼,手没有抖。他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归。”
“嗯。”
“你今天在作文里写的那句话——‘最暖的温度,不是太阳给的,是一个人从里面传出来的’——你在写谁?”
林归沉默了一秒。
“写你。”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