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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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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和上周一样。他一直没有擦。

“……谢谢。”他说。

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去跑步了。

林倦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苏澈是个好人。”林归说,语气比之前平和了很多。

嗯。

“他刚才说‘随时都在’。”

嗯。

“你信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信。苏澈是那种说了就会做到的人。但他不会去找苏澈。不是因为苏澈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慢慢学。”林归说。

学什么?

“学怎么开口。”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远处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绿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周四,晚自习。

林倦做完了数学和物理作业,还剩化学。他翻开化学练习册,做元素周期律的填空题。同周期元素从左到右,原子半径逐渐——减小。金属性逐渐——减弱。非金属性逐渐——增强。他填完了所有的空,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轻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中午吃了五片饼干,比昨天多了一片。

“你今天中午吃了五片饼干,晚上喝了一碗粥,下午体育课之后吃了苏澈给的一个橘子。”林归报数一样地列出来。

你连橘子都数了?

“你吃了什么我都知道。”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左手伸到桌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筋。没有弹。

“你今天只弹了六次。比昨天少两次。”

嗯。

“进步了。”

林倦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确实弹得少了。不是因为皮筋不疼了,是因为林归会在他想弹的时候和他说话。说话比弹皮筋管用。不是完全不疼了,是疼的时候有人在,疼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林倦。”

嗯。

“你刚才在想我。”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的是“说话比弹皮筋管用”,想的是“有人在”,想的是“没那么可怕”。这些想的都是林归。

……嗯。

“我也在想你。”

你一直都在想我。你除了想我还能想谁?

“也是。”

林倦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字。不是“归”,是“倦”。林倦的倦。他看着那个字,觉得它不像一个名字,像一种状态。疲倦的倦。倦怠的倦。倦鸟归林的倦。

“你的名字不好。”林归说。

为什么?

“倦。太累了。”

那你给我改一个。

林归沉默了几秒。“不改。这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林倦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没有再写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刘峥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头发是湿的,看样子课间又去跑了。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关于元素周期律的推断题,让大家当堂做。林倦低下头做题,手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做完了第一道,又做完了第二道。第三道卡了一下,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做出来了。

“全对。”林归说。

林倦放下笔,揉了揉右手。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约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大声说着“终于放学了”。林倦把课本和作业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

“林倦,周末愉快!”苏澈从前排转过身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周末愉快。”林倦说。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他逆着人流,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一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有人在跑道上慢跑,有女生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周末了。”林归说。

嗯。

“这周你吃了多少片药?七片。一片都没漏。”

嗯。

“你哭了两次。一次是周二晚上,一次是周四凌晨。两次都没有声音,但我知道。”

嗯。

“你弹了四十七下皮筋。比上周少了十二下。”

你连总数都算出来了?

“我说过,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他把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看了看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它们还在,旧了,弹性不如刚买的时候了,但还在。

“林倦。”

嗯。

“周末好好休息。”

你也是。

“我没有周末。你醒着我就醒着,你睡着我也醒着。”

林倦把左手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家,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今天没有闭眼睛。”林归说。

林倦睁开眼,看着淋浴间白色的瓷砖。水珠从瓷砖上滑下来,像眼泪。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好看。

林归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林倦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快乐的光,是那种“有人在家等我”的光。

“林归。”

“嗯。”

“你今晚还抱着我睡吗?”

“你想吗?”

……嗯。

“那就抱着。”

林倦关上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然后那只手来了——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轻轻地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感觉到了吗?”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

嗯。

“晚安,林倦。”

“晚安。”

林倦在那个拥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三月的风吹着新发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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