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吃,别撑着了。”林归在心里说。
林倦把剩下的那块排骨吃了,又吃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了。母亲看了看他的碗,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桌子。
林倦想帮忙洗碗,母亲说“你去看会儿电视吧”,他就去客厅了。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林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没什么事做。
新闻里在播一个关于铁路建设的报道,画面从高空俯拍,铁轨像两条细线穿过田野。林倦看着那些画面,什么都没想进去。
“你刚才吃了七块排骨,一碗米饭,半碟青菜,一碗汤。”林归说。
你又数了。
“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九点多,母亲说累了,先去洗澡了。父亲还在看电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林倦说“我回房间了”,父亲“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倦关上卧室的门,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了,面前摆着没写完的数学作业。他拿起笔,做了一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但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解题,另一半不知道飘在哪里。
“你还好吗?”林归问。
不知道。
“今天表现很好。”
林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台灯的光晕,光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那是眼睛的折射。
“你觉得他们看出来了吗?”他在心里问。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不太对。”
林归沉默了两秒。“你妈妈看出你瘦了,但她觉得是因为没好好吃饭。你爸爸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陈老师呢?刘老师呢?苏澈呢?他们看出来了吗?
“他们看没看出来不重要,”林归说,“重要的是,你希望他们看出来吗?”
林倦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如果别人看出来了,他就不用解释了。但如果别人看出来了却没有说,那比没看出来更让人难受。说明他们看到了,但选择了沉默。沉默的意思是——这不关我的事,或者,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哪一种都让人难受。
门被敲了两下,母亲推门进来。
“还没睡?”她手里拿着那瓶草莓酸奶,“你忘喝了。”
林倦接过来,“谢谢妈。”
母亲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倦的书桌,看了一眼床上叠好的被子,看了一眼窗帘。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倦脸上。
“你最近……心情怎么样?”她问。
林倦握着酸奶瓶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应该怎么回答?说“不太好”?说“我上学期期末考了一百三十多名,因为我在考场里脑子空白”?说“我不敢去食堂,所以瘦了”?说“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叫林归”?
他哪个都不能说。
“还行。”他说。
母亲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早点睡,明天早上妈妈给你做早饭。”
“好。”
门关上了。
林倦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拧开酸奶瓶盖,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有点太甜了。
“你刚才想告诉她。”林归说。
林倦没有否认。在母亲问出“你最近心情怎么样”的那一秒,他真的想过要说。不是全部,至少说一点——说“我有点累”,说“我不太开心”,说“我需要你多回来几次”。
但他没有。
“你说不出口,”林归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不确定她听了之后会怎么做。”
嗯。
“她可能会担心,但她的担心会让你更累。她可能会说‘你想太多了’,就像上次一样。她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每一种都比现在更难受。”
林倦把酸奶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归。”
“嗯。”
“你觉得我有一天能说出来吗?”
林归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但我会一直在,等到那一天。”
林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那是母亲上次回来时买的,薰衣草味的。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嗯。”
“以前你只在心里叫。今天你叫出了声。”
林倦愣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
“声音很小,你爸妈没听到,”林归说,“但我听到了。”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点。
“你在害羞。”林归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
“你有。”
林倦没反驳。因为林归说得对。他确实害羞了。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害羞,是那种“被人发现自己偷偷做了某件事”的害羞。他叫林归的名字,不是因为需要他,只是因为想叫。像确认一个人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林归说,像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
林倦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温度。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林归问。
嗯。
“那是我在看你。”
林倦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我在看你,”林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闭着眼睛,睫毛在动。你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你的左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是松开的。”
你……看得到?
“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我看得到。你睡着的时候,我也看得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有你。”
林倦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应该觉得害怕。被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没有任何隐私,这应该是很恐怖的事。但他没有害怕。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知道,林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对林归来说只有他。因为林归就是他。
“睡吧,”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你明天还要吃你妈妈做的早饭。”
嗯。
“晚安,林倦。”
“……晚安。”
林倦没有在心里说,也没有说出声。他用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方式,在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的时候,把这两个字送了出去。
他不知道林归能不能收到。
但他感觉到意识深处的那道目光变得更柔软了,像一盏灯被人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只剩下一点橘色的、温暖的光。
他在那道光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