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雨,打在芭蕉上很好听。后来我再没听过那样好的雨。"
——沈时砚,边关城楼上对陆铮所言
雨落了一整夜。
廊下的芭蕉被砸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沈时砚跪在资善堂的檐下,膝下的青砖已经被雨水浸透,凉意从膝盖一寸寸往上爬。
他面前摊着一卷《论语》。
抄到第三遍了。
第一遍被风吹皱了纸,第二遍被烛火烧焦了角,第三遍从头再抄,抄到"子曰:学而时习之",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时砚没有回头。他认得这脚步声——先是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顿了一顿,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最后还是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侧三尺处停下。
"你怎么还在这。"
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哑。
沈时砚这才抬起头。他看见萧珩站在雨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
"殿下。"
沈时砚皱起眉:"怎么不打伞?"
"忘了。"
萧珩的声音很淡。他走到沈时砚身边,看了看地上摊着的书卷,又看了看沈时砚沾了墨渍的手指。
"第几遍了?"
"第三遍。"
"……三遍?"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与沈时砚平视。雨还在下,打在芭蕉上,也打在萧珩的肩头。他没有躲,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
"孤也抄了三遍。"他说,"三遍都废了。"
沈时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殿下也抄了三遍?"
"嗯。"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卷《论语》上。烛光照着纸页,墨字一行行排列整齐,是沈时砚的字。工整,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
"孤的字没有你写得好。"萧珩忽然说。
沈时砚没有说话。
"孤抄三遍,废三遍。"萧珩的声音更低了,"不是被风吹皱,就是被火烧焦。第三遍……孤自己撕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孤不想抄。"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廊下泼水。沈时砚看着萧珩,看见他的睫毛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论语》孤背得出。"萧珩说,"每一个字都背得出。可孤不想抄。"
"……为什么?"
沈时砚问出口,又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他是伴读,殿下不想抄,他该替殿下抄。替他抄完,替他受罚。这是他的规矩。
可他问了。
萧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眨眼的工夫。可沈时砚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看见萧珩眼底有一片很深的水,像东宫后殿那口枯井。
"因为孤不想一个人抄。"
萧珩说完,站起身。
"你继续抄。"他说,"孤在旁边看着。"
他说着,在沈时砚身边坐下。不是跪,是坐。背靠着廊柱,双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像是根本没有感觉。
沈时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会着凉。"
"嗯。"
"殿下还是回去——"
"孤说,孤在旁边看着。"
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头靠在廊柱上,像是累了。
"你抄你的。"他说,"孤看着。"
雨还在下。
芭蕉被责得沙沙响,廊下的水洼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跪着抄书,一个坐着看雨。
沈时砚低下头,继续抄。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一行行蔓延开来。他抄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格外认真。
因为有人在看。
他不知道萧珩有没有睡着。雨声太大了,他听不见萧珩的呼吸声。他只看见萧珩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他想把伞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