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顾予说。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顾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你答应我了。”许晏哲说。
顾予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顾予又失眠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在失眠。许晏哲也没有睡。两个人都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窗帘缝里的月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顾予盯着那根线,盯着盯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顾予。”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过头——许晏哲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没有动。不是许晏哲。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门关着,没有人。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了。
“顾予。”
这一次更清晰。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有谁站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他猛地坐起来,转过头——身后没有人。许晏哲被他惊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怎么了?”许晏哲问。
“没什么。”
“你做噩梦了?”
“嗯。”
顾予躺下来,闭上眼睛。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手臂搭在他的腰上。顾予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不敢闭眼睛。他怕一闭眼,那个声音又来了。
他没有告诉许晏哲。他不想让许晏哲担心。
…………
周五下午,顾予请了假。
“你哪里不舒服?”许晏哲问。
“头痛。去药店买点药。”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下午有体育课,不是要测试吗?”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你早点回来。”
“嗯。”
顾予没有去药店。他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一家医院。医院很大,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地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大厅里,看着指示牌,看了很久。然后他上了三楼,走到了心理科的门口。走廊里没有人,灯是白色的,很亮。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她问了顾予很多问题——睡得好吗,胃口好吗,有没有觉得没有希望,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顾予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的都是真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真话。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谎。也许是因为对面的这个人不认识他,不会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心疼。也许是因为他想让一个人知道。不是许晏哲。他不想让许晏哲知道。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建议你住院治疗,或者至少开始药物治疗。你的情况……”
“不用。”顾予打断了她,“开药就行。”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医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顾予。“先吃两周,再来复查。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好。”
顾予接过处方笺,站起来,走出了诊室。他去药房取了药,装进书包的夹层里。夹层是他自己缝的,用针线把书包内衬缝了一个小口袋,不大,刚好放得下药盒。他把拉链拉上,把书包背好,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卖烤红薯。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心理科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书包里藏着一盒药。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失眠、白天心悸、手抖得握不住笔。没有人知道他听见了不存在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许晏哲已经在等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许晏哲问。
“药店人多。”
“药呢?”
顾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维生素C,晃了晃。“买了。”
许晏哲看了一眼那盒维生素,没有说话。顾予把维生素放进抽屉里。书包的夹层里,那盒药安安静静地躺着。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顾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许晏哲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顾予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方看。
许晏哲没有拆穿。他伸出手,把顾予拉进怀里。
“没事就好。”许晏哲说。
顾予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许晏哲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那口气压了下去,咽回肚子里。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
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顾予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远。他看不清。
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闭上眼睛。
“许晏哲。”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许晏哲低下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会。”他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