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后的第一个早晨,许晏哲比顾予先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顾予还在睡。窗帘没有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顾予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许晏哲看了他几秒,没有动。顾予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很慢,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许晏哲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手指碰到顾予额头的时候,顾予的手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许晏哲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有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细细的,像干涸的河流。有的还是粉色的,刚愈合不久,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还有一两道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也许是前天晚上,也许是昨天晚上。许晏哲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顾予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许晏哲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他顺着许晏哲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腕。他把手缩回去,拉下袖口,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许晏哲问。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顾予没有回答。
“顾予。”许晏哲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还是平的,但顾予听出了那个底下的东西——不是平静,是那种、压得很深很深的、随时都会碎的东西。
“不小心划的。”顾予说。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顾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许晏哲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顾予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方看。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顾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顾予的手不凉,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许晏哲把他的袖口慢慢推上去,露出那些痕迹。一道,两道,三道。新的,旧的,结痂的,还没结痂的。像一幅被乱涂乱画的画,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许晏哲的手指在那道最新鲜的痕迹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
“疼吗?”他问。
“……不疼。”
许晏哲没有说“骗人”。他把顾予的袖口放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以后真的别这样了。”他说。声音很低。
顾予没有说话。
…………
那天上课的时候,顾予的笔掉了三次。
第一次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第二次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握了握笔杆,继续写。第三次,笔直接从他的手指间滑了出去,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了许晏哲的脚边。顾予盯着那只笔看了两秒,没有去捡。许晏哲弯下腰,把笔捡起来,放在顾予的桌上。顾予看着那支笔,没有动。
“你手怎么了?”许晏哲问。
“没怎么。”
“你在抖。”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能是没吃早饭。”顾予说。
许晏哲没有追问。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放在顾予桌上。顾予看着那块巧克力,看了两秒,拿起来吃了。他的手还在抖。
许晏哲把顾予的笔记本拿过来,开始帮他抄笔记。顾予的字工工整整,许晏哲的字歪歪扭扭,但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比写自己的作业还认真。
“不用。”顾予说。
许晏哲没有说话,继续抄。
“许晏哲。”
“嗯。”
“我说不用。”
“我知道。”许晏哲没有抬头,“但我抄了。”
顾予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黑板。黑板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不是看不清,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面。桌面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他的影子。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许晏哲把笔记本推回来。上面抄了三道题的解析,字迹比平时工整很多,但最后一行还是歪了。顾予看着那行歪了的字,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字真丑。”顾予说。
“能看懂就行。”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肚里。
…………
那天晚上,顾予又失眠了。
他躺在许晏哲旁边,闭着眼睛,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许晏哲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顾予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那个节奏,跟上了几秒,又乱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身体不听话。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脑子里有一团灰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