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她看那枚戒指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敢说真话。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也许是因为他怕。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弧度。
“谈恋爱了?”她问。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放下了什么。
顾予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那女生什么样?”她问。
顾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很亮。
“很好。”他说。
“好到什么程度?”
顾予想了想。“好到……我想和她过一辈子。”
她说出来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他对许晏哲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他对妈妈说了,把“他”换成了“她”。一个字的变化,把所有的真话都变成了谎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还小,”她说,“过一辈子的事,以后再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送的?”妈妈问。
“嗯。”
“挺好看的。”
顾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苦涩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弧度。
晚上,妈妈做了饭。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顾予坐在餐桌前,端起碗,慢慢吃。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
“嗯。”
“你以前喜欢吃排骨的,怎么不动筷子?”
顾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是对的,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不是不好吃,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怎么了?不好吃?”
“没有。”顾予把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好吃。”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顾予。”她叫他。
“嗯。”
“你那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顾予的筷子顿了一下。“……许晏。”
“许晏?”她重复了一遍,“男孩名?”
“女孩也可以叫这个。”顾予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桌布。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饭,顾予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槽前,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手上的戒指呢?”她忽然问。
顾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戒指还在。他没有摘。他把手放进水里,让水流遮住那枚戒指。
“在。”他说。
“我以为你摘了。”
“为什么要摘?”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顾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里,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他转过身,看着妈妈。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妈。”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你去休息吧。”
顾予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他把手抬起来,看着食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在眨眼睛。
他拿出手机,给许晏哲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回来了。”
对面秒回:“她说什么了?”
“看见戒指了。”
“然后呢?”
“以为我在跟一个女生谈恋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女同学送的。”
“她信了?”
“嗯。”
许晏哲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句:“那她开心吗?”
顾予想了想。“好像松了一口气。”
对面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屏幕亮了。
“顾予。”
“嗯。”
“等有一天,我不想让你说谎了。”
顾予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帘没拉严,一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他盯着那根线,想起许晏哲家的天花板——那里的光是从窗帘的另一边漏进来的,落在床尾,而不是天花板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只有一个,另一个在许晏哲家。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