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骗人。”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煎蛋吃完了,又把粥喝完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他不知道许晏哲几点起来的,但这锅粥至少熬了四十分钟。许晏哲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昨晚是不是亲我了?”顾予忽然问。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记得?”
“不记得。”
“那我没亲。”
顾予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又骗人。”
许晏哲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喝粥,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垂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耳尖,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顾予没有追问。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站起来去洗碗。许晏哲跟在他后面,把碗接过去,说“我来”。顾予没有争,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水流下转着圈,泡沫被冲走,露出白色的瓷面。
“许晏哲。”顾予叫他。
“嗯。”
“以后你唱歌,只准唱给我听。”
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顾予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顾予的表情很平静,但许晏哲看见他的耳朵——和昨晚的自己一样,红了。
“好。”许晏哲说。
…………
周一,他们去学校拿期末成绩单。
走廊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有人忙着约暑假出去玩。顾予和许晏哲并排走进教室,刚坐下,周迅就从后面凑了过来。
“许晏哲,你唱歌不错啊。”周迅笑嘻嘻地说,一屁股坐在许晏哲前面的椅子上,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那天在KTV,那首情歌,唱给谁的?”
许晏哲看了他一眼。“唱给空气的。”
“空气?我看你是唱给——”周迅的目光移向顾予,又移回许晏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暗示什么。“算了算了,不问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不自在。顾予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成绩单,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他能感觉到周迅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像一盏灯,照得他无处可藏。
许晏哲在桌下踢了周迅一脚。周迅笑着跳起来,一边揉着腿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跑,嘴里还嘟囔着“好了好了不问了”。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注意到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了?”顾予问,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许晏哲看着他。“怕他知道?”
顾予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你问什么?”
顾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成绩单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许晏哲的名字挨在一起——一个在第一行,一个在第十一行。第一行是他的名字,第十一行是许晏哲的名字。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成绩单塞得更深了。他想,他们在成绩单上隔了十行,但在生活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放学后,他们一起走回家。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画。顾予走在前面,许晏哲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一前一后,像心跳的两个拍子。
“顾予。”许晏哲叫他。
顾予停下来,转过身。许晏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温热的。
“你怕不怕?”许晏哲问。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
顾予看着他。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像在等一个答案的光。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在等顾予推开他。但顾予没有推开。
“不怕。”顾予说。
“真的?”
“真的。”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许晏哲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揽着顾予的腰,走过了整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顾予没有躲。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成绩单。纸的边缘很锋利,割着他的指腹,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
“许晏哲。”他叫他。
“嗯。”
“如果有人问,你怎么说?”
许晏哲想了想。“说他是我同桌。”
“还有呢?”
“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呢?”
许晏哲停下来,看着顾予。顾予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许晏哲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顾予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橘色。
“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许晏哲说。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那层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掉的玻璃。他伸出手,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还说你不怕。”许晏哲说。
“我没怕。”
“那你眼睛红什么?”
“风吹的。”
许晏哲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把顾予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暗黄色,久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久到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一家做晚饭的香味。顾予的脸埋在许晏哲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许晏哲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怕。”
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也是。”他说。
他们松开彼此,继续往前走。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腰上滑下来,勾住了他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暮色里轻轻晃着。顾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许晏哲在旁边。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没有梦。他昨晚没有做梦。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做梦的,也许是从海边回来的那天晚上,也许是从许晏哲唱那首歌的那个晚上。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可能也不会做梦。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今晚你还唱歌给我听吗?”
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