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一个应急灯忽然亮了起来。

内斯特如释重负，赶忙拉着莱恩走到应急灯下，站在幽幽绿光里。

“搞什么鬼，回头我一定要投诉！”内斯特抱怨。

前方又一个应急灯亮起来，身侧的应急灯熄灭。内斯特低声骂了一句，走到新亮起来的应急灯下。

莱恩看到自己明明和内斯特在走廊，前方却出现以前的爷爷伊万。这感觉不太好形容，像凭空出现一个镜子，镜子里映照出另一个世界。

他用力揉眼睛，再睁眼时，眼前不再是走廊，也不再有内斯特。

他处在一个类似宴会厅的场所，到处都很扭曲，场景不时有一条奇怪折痕。他仔细看，发现这个世界像是铺在裂开的镜子上。

特别年轻的伊万拿着玻璃酒杯，被无数人围绕。这个时期的他不像后来那样，喜欢把情感和情绪收起来，随时装出一副伟大神秘的架势。他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

伊万注意到某个人的存在，跟周围的人说了声，朝那人走来。

莱恩朝伊万前行的方向看去，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陶德。”伊万走到那人面前，显得很高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居然能看到你出现在宴会，放轻松，肩膀别绷这么紧。”

年轻到接近稚嫩的陶德有一头卷发，表情厌烦，对伊万说：“我不习惯这种场合，我想回去。”

“我不允许。”伊万强硬道，“来了就不准走，给我呆到宴会结束。”

陶德说：“这种宴会有什么好玩的？站着喝酒，聊些没营养的话题，第二天不知道从谁的床上醒来，感觉就是浪费时间。”

伊万：“浪费时间是我们这种层次的人每日必修项目。”

陶德：“真的吗？你是偌大一个家族的家主，我以为你只是为了生意应付这些，而不是真正享受。”

“你怎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伊万困惑，“若没有地位带来的权力和为所欲为，家主之位毫无魅力。”

陶德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伊万不由分说，拉着陶德在宴会厅穿梭，跟各色地位超然的人谈笑风生。不久之后，伊万站到台上，进行了慷慨激昂的发言，每个人都为他鼓掌。

宴会结束后，陶德说自己感觉好。

伊万以为陶德是喜欢上了宴会，陶德说不是，他仍然欣赏不了这种娱乐。不过当伊万跟别人介绍他的身份、他的成就，陶德看到人们的表情变化，鲜明地意识到自己在他人心里产生地位，在某个自己不明了的圈子被默默评判为值得重视的角色。

这种感觉让陶德很舒适，并且他认识到，自己若是一直埋头医学，完全不参与这种社交场合，不会拥有这些人的关注。

陶德对此又疑惑又愤怒。

伊万说：“除了这些，还因为你姓阿扎雷洛。”

陶德朝伊万投去类似忠诚的骑士仰望君主的目光。

“我以我的姓氏为荣。”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化，从碎裂镜子上的一整个场景，变成每块碎片各自上演不同的记忆。

无数陶德的记忆碎片展现在莱恩眼前——

伊万病重，陶德倾力救治，成功让伊万恢复健康。

伊万提拔陶德所在整个旁系入住阿扎雷洛家族聚居地，赋予陶德莫大的荣耀。

陶德为伊万秘密处理在外头风流惹来的麻烦，想太多的男女和懵懂的孩子。

陶德的容颜逐渐老去，而伊万始终年轻。

伊万为陶德新出生的孙子送上祝福。

陶德的工作发生了一些失误，伊万以强硬冷漠的态度要他弥补错误，否则将落个凄惨下场。陶德无比愧疚。

陶德体质不太行，跟高端义体适配度低，低端义体又不能带来令人满意的效果，无法让他的健康和容貌焕然一新。他尝试各种办法，最终接受自己的身躯没法变得年轻漂亮的现实。至少他的寿命还是能够拉扯到200以上，只是会伴随一些苍老现象和病痛，他这么安慰自己。

陶德在伊万的要求开始进行意识转移测试。

每个与意识转移测试有关的记忆碎片都像恐怖片。

陶德跟伊万询问是否考虑让自己带领的旁系迁入家族聚居地更高处。伊万说会考虑。

某一天，陶德忽然意识到伊万跟自己渐行渐远，他想不明白原因。他仍然像以前一样，对伊万忠心耿耿，将大部分心思投入在伊万要求的意识转移研究。

陶德祝贺伊万，意识转移技术得到突破性进展。陶德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享受这个技术的服务，重获年轻。伊万说不可能。

布莱兹进行远程意识转移，甚至亲身服侍伊万，得到了参与部分族内事务的权力。得知这种事，陶德难以置信，满腔悲怒。伊万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在意的，要陶德照常为他检查身体状况。

啪的一声，碎裂的镜子彻底破碎。

听到身后有动静，莱恩立即转身。在这一瞬间，周围变了，他仿佛进入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

每一面镜子都对着莱恩，映照出的却是不同时期的伊万。

——年轻时的伊万，多高端的义体也撑不住衰老、显出老态的伊万，垂死的伊万，意识龟缩在克里斯残躯的伊万。

陶德站在莱恩身后，用阴森森的态度说：“我的忠诚不曾减少，你对我却日渐敷衍。”

镜子里的伊万看向莱恩。

莱恩开口，发出伊万的声音：“你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我看腻了，仅此而已。”

陶德：“你不值得我效忠。”

伊万：“你没得选择。”

莱恩非常恶心，陶德的意识数据让他有股强烈的反胃感。

莱恩咬牙切齿，大声对陶德说：“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我是莱恩！”

陶德盯着莱恩，房间里镜子上的伊万也都盯着莱恩。

镜子里的伊万都发出桀桀笑声。

每个伊万面部扭曲，下一刻镜子全都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