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允诚撩起裤腿。因为跪得太久,他膝上已微微起了一片淤肿。
“你膝盖要不要紧?”念着昔日情谊,绿绮觉得还是可以勉强关心他两句。
“一些小伤,不碍事。”
尚允诚取了一点桌上的红花散撒在伤口上。
那是韩景妍开给他治臀后刑杖伤的,此时勉强也可对付。
绿绮见他无大碍,也不再管,和红罗一起收拾打地铺。
她和红罗行动受限,因而只有尚允诚去外面打水给几人洗沐。
见尚允诚出去,红罗愤愤道:“他也太不检点!我和小姐都还在这里,他一个男人,便毫不顾忌地撩裤子、露他那大腿做什么?”
绿绮低声道:“也许他现在已不算男人,所以不忌讳这个。”
她怕他伤心,确定他已走远才说。
胤朝人向来把太监当做某种“女人”,所以宫里这些太监和宫女妃嫔往来从无男女大防。
“就是割了也不是呀,男人割了还是男人!”红罗不以为然,“骟过的小公猪就不是公猪了吗?”
她早就觉得很奇怪了,绿绮接待的客人里有几个很爱针砭时事、自认为是“山中宰相”的,说起宫中权宦,个个面红耳赤,指责阉党误国。
他们把阉党叫做“女郎”。
太监在他们眼中是“残缺的男人”,残缺的男人,那就是“女人”。
这都什么歪理啊?红罗向来看不起那几个人。
男人就是割了,也不是女人。
“嗯,有道理。”绿绮觉得她的比喻有趣,想笑,但又觉得笑这个不太好,因而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旋即又伤感起来:
“方才你那样和那人说话,真是吓死我了,那人位高权重,甚至……说不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你那样冲撞他,我看着……我看着我真是担心极了。”
说罢,眼里隐隐有泪。
红罗也微哽道:“就是因为他有位高权重,我才不敢让小姐和我单独和这些男人待在这里。出了什么事,甚至悄无声息杀了我们,可如何得了呢?我若搏一搏,说不定有些转机。”
绿绮更觉伤感。
这些年,许多事上一直是她为自己出头,就连如今,都是她冒着生死之间的风险为自己争取,她怎能一直这样事事让她为自己担风险呢?
红罗见她愁绪顿生,擦擦泪,笑道:“别怕,小姐,反正他们不是也同意了吗?明天就会有女看守来了。而且……”
她在绿绮耳边笑道:“小姐,有女看守来,我们是不是也更好逃跑了呀?”
她知道监狱里偶尔会来眠月楼这边,抽调一些官伎,去女囚住的地方看守她们。不知苏沂抽调来看守他们的人是否也同样是乐伎?
乐伎嘛,往往要奏乐跳舞等,多是身材纤细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说不定还缠足,如何跑得过她们两人?
“是了,”绿绮拭去残泪,感慨道,“幸好我们不缠足的。”
她自己不缠,也绝不许眠月楼里给红罗缠。把脚折成残废,除了得男人带着猥琐笑容的一句“纤小”,还能得什么?连逃跑也逃不了。
就算去京城转营的路上,她跑去偷偷联络前朝遗老时,被当成逃跑抓住打了一顿,也远远好过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一想,两人不觉都生了几分希冀。
待尚允诚把水打回来,几人洗濯后,她两人铺好床铺,带着希冀入眠。
绿绮看着红罗已入睡的模样,不觉一笑。
她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没有告诉红罗。毕竟她觉得这种儿女私情上的小事没有必要烦扰她。
原来……阙阿荈竟并不是靖王世子么?他只是一个——至少在她看来——被靖王世子这厮利用的、无辜的替身。
那么曾经,她不得不狠心将他推开自己身边的理由不复存在,他们之间不再有血海深仇,是不是,也许有一天……他俩能够……在一起呢?
她怀着这样的希冀入睡,不觉东方既白,鸡鸣唱晓。
昨晚上折腾那么久,三人都起得有些晚,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阿蔎姐姐!”
睡门口的阿茗兴奋道。
绿绮和红罗被他吵醒,知是昨晚苏沂约定的来看守她们的女子来了,起身穿好衣服开门。
只是……
怎么门口……好像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呀?
嚯!
那阿蔎是一个魁梧女子!
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步履稳健,壮硕得好像一堵墙似的;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胸背有如混凝土城墙,肩膀好似双开门冰箱;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真是好一个能让绿绮和红罗依偎的宽大肩膀!
阿茗崇拜地看着他的偶像。
而昨晚还在幻想有个女子来方便逃跑的红罗和绿绮:……
害怕.jpg。
逃跑的计划,好像破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