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的生活让她迅速年老色衰,没过几年就沦为下等伎女,又染上性病,头发脱落,浑身起红疹甚至溃烂,就在浦水河边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里艰难度日。
绿绮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你是不是看着我这样生活,迷金醉纸、恋酒贪花,觉得这种表面光鲜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我没有……”红罗从没想过要做风尘女子,当然,她也确实没想过未来怎么走,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要回去,以后也不要嫁人,有什么分别呢?!无非是等以后家里又缺钱,或者丈夫缺钱了,又被卖掉换钱!”
民间有典妻之风,甚至还有把妻子卖到最下等的窑子的。
在这里和在别处有什么区别呢?回去,然后有一天再被卖?最后还不是变成一个千人摸、万人……
市井里那些下流的话显然浸染了红罗,在她还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不合适时,她先看见面前的绿绮骤然变了脸色。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绿绮冷笑,“你想说‘千人摸,万人骑’是不是?”说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像自己凌迟了自己。
那种凄苦的笑容让红罗遍体生寒:“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绿绮“哇”一声哭出来,径直跑回屋子里,跌坐榻上,伏面啜泣。
“姐姐……小姐,我不是有意……”红罗低声道歉。
“你滚!你滚开!”
红罗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便一把挣开:“别管我,滚开!”
不知哭了多久,绿绮终于安静下来。
红罗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周围安静得有些吓人。
绿绮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
她侧过身,看着红罗道:“我饿了。”
红罗“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我,现在还要我给你煮饭吃?”
她哭,绿绮也跟着一起哭,两人抱着哭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夜色阒静。
“这么晚了,”绿绮哑着嗓子道,“煮也来不及,你看看河上有没有人卖‘订菜’的,买几盒将就吃吧。”
有时画舫上的士女、渔民要在水上漂流数日,不便做饭,饭馆便趁船靠于堤上时送来饭食,称为“订菜”,有时也会乘一小舟沿河送;北方也叫盒子菜。
这么晚了才买,肯定是要被敲竹杠的。
“还有些挂面,我烧水煮起来就是了,快得很。”红罗擦了擦眼泪。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清脆的菜叶,两颗煎鸡蛋。
就算缃缥馆比一般家庭富裕,鸡蛋也是不常吃的。
但两个人今天心情都不好,红罗就各打了一颗鸡蛋。
热气升腾,仿佛谁的泪眼氤氲似的。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最近包揽了缃缥馆几乎所有家务的小姑娘,绿绮突然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她的意思。
“抱歉。”她轻声道。
红罗也低声道:“对不起。”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绿绮突然有些想笑。
她自嘲地想,她究竟在自我感动式的愤怒什么呢?
其实最开始想赶走红罗,哪有什么怕她沦落为倡、怕她被那些男客所害的高尚目的呢?
最开始明明只是慊她??碍自己做正事而已呀。
“姐姐,”红罗不解,“既然你有钱,为什么不给自己赎身呢?”
在眠月楼的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像绿绮这样的花魁娘子,若要赎身,比她们这样的仆妇和那些小倡伎贵上不少,一个低等的倡女,赎身几两银子便可,她们要赎身,却往往花费上千两。
——眠月楼是舍不得这些摇钱树的。
可她能隐隐感知到,小姐似乎有别的收入来源,就算不提这个,旁人所送的金银首饰等也足够她赎身了,为何她不愿离开呢?
绿绮低眉道:“我有我不能离开的原因,你不要再问了。”
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还是快离开这儿另谋生路吧。我……我在做很危险的事,不愿累及你。——当然,你要现在出门去向官府告发我,我也没有意见。”
家中出事后,她早已心存死志。
红罗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这个年纪女孩子共有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点亮了她眼中的星火:“危险的事情……姐姐说的是什么?莫非是贩卖私盐?”
“……你怎么动不动就想这些杀头的买卖?”绿绮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
她说这话时,好像浑然忘却自己干的可是比贩卖私盐严重百倍千倍的事。
“我们家乡好多人都做这个呢!”
有人活不下去,铤而走险;有人吃不上盐,就自然会有这样的产业。
绿绮沉默。
一声咩咩的羊叫打破沉寂。
“糟糕,忘记喂草了!它肯定饿坏了。”
绿绮追着她跑出去,见她利落地割下几把草,喂那只小母羊吃。
“说起来,你买这羊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挤奶吃啊。”
绿绮摇头:“不是给我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要给我吃,也是我们都吃,哪有我吃独食的道理。”
“好吧。”红罗雀跃地喂着母羊。
绿绮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等……你说它有奶?”
“对呀。”
“它还这么小!”
“卖的人说了,这是霅溪县的湖羊,个子就只能长这么大,已经成年有宝宝了呢。”
绿绮笑道:“我就是霅溪人,怎么从未见过这种羊呢?”
见红罗还在继续割草喂给它,绿绮道:“它都吃饱了,还喂这么多,会不会撑着它?”
“不会,这是它晚上吃的。这种羊晚上饿了又不知道叫,不给它备上,会饿坏的。”
看着红罗利落割草的身影,绿绮惊讶:“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那当然!我们家以前也养过羊呢。”
“你们家养过羊?”绿绮更惊讶了,“那怎么会……”
就算她人生的前十几年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也知道牛羊这些家畜,乃是富裕一些的农家才养得起的,既然养得起羊,怎么会被卖呢?
红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很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江南稻一年两熟,丰年或许能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到了灾年,或者有个三灾六病的,往往就吃不起花销,要借外债,一来二去,破产返贫。
这样的事在她们那儿很多,尤其近几年江南富绅大户收买土地,一旦将土地抵出去之后,便再难还债,甚至由此沦落到卖男鬻女地步的亦有之。
这些伤感的事,又触动绿绮:“他们既是不得已卖了你,你家中现在已过了难关,你何不回去……”
“不,我不回去!”红罗想起这个就气,“家里困难就卖掉我吗?可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不卖弟弟卖我呢?——他也可以去当男伎嘛!”
“咳咳!”绿绮被她噎住。
相公馆子里的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伎,绿绮也听说过——毕竟她是绝对不肯接这种客人的。先不说他们大多没有那个钱,即使有,听老伎女说,这种人身上病最多,她可不想惹上。
但眠月楼的官伎有权利拒绝那些人,那些巷子里的暗倡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他们身体也得“贱卖”,很快几年便会染上病死去。
再卑微、再可怜的男人,都会有一个比他更悲惨的女人给他兜底。
而如果不是被绿绮收留,红罗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是可想而知的。
“总之,我是不会回去的。”她认真地看着绿绮。
这段时间以来,她有听眠月楼的姨娘说起关于绿绮身世的只言片语。
她能想到,她大概有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母亲。
现在她都失去了。
所以她才会对红罗的家庭也有所幻想,幻想她可以回去,一家和乐。
“嗯……我知道了。”
绿绮果真再也没提起。
很快到了小羊临盆的时候。
红罗期待多生几只——她买回来,本想是母羊产奶,然后小羊可以煮来吃,但绿绮不忍见母子分离的场景:
“多少该给它留几只崽崽——妈妈没有孩子,多可怜呀。”
“好吧好吧,那产下来的小公羊就煮来吃了,小母羊可以留着。”
母羊长大了还可以再拿去配种之后下崽的,至于公羊,红罗想,公羊最爱顶人,绿绮那身子骨可经不起公羊心血来潮顶一下。
没过多久,小母羊产下一女。
“还是个独生的丫头。”红罗道。
她的羊肉汤“泡汤”了。
“一只也好,小羊不会吃太多奶水,剩下的奶我们喝。”绿绮一边偷笑一边安慰她。
小羊长得很快,还常和母羊在缃缥馆的园圃里玩耍。有时候红罗也把它们牵到河边去吃草。
缃缥馆里的花儿草儿被它们啃得乱七八糟,气得红罗直骂,而绿绮则在一旁,看着小羊母女嬉戏的场景,暗自神伤。
秋意渐深。
阙阿荈的信随落叶一起飘到绿绮书窗前。
他隔一段时间便寄信来,绿绮则实在没有那么时间,只偶尔捡几封回复。
他也常寄一些小玩意来,比如木头做的车马模型、小玩具等,给她解闷儿。
红罗对阙阿荈有一股没来由的敌意,绿绮不知道如何形容——说得不恰当一些,就像……就像家里的猫儿,对同样家里养的狗儿总是视如仇敌。但阙阿荈寄来的东西里,有一样红罗很喜欢。
那是一个小奉茶童子,木头雕的,栩栩如生,模样有点像阙阿荈,背后还有一个隐蔽的机关,扭一扭便能动起来,将手中小木碗里盛的一点儿茶叶倒进茶杯中。
这个奉茶童子是阙阿荈照着自己的模样刻的,希望替自己陪在绿绮身边。
绿绮回信夸了一番它的精巧,便摆在桌上,红罗看那小小童子会动,嘴上说着无聊,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绿绮看见她这样子,也不觉会心一笑。
如今秋深露冷,阙阿荈便寄了两套冬衣来。
他不知道绿绮身量大小,因而寄的是宽大的外套,一件藕荷色山水纹绫面银狐皮里的大氅,一件大红缎面灰鼠皮的披风,配了一副昭君套,一副卧兔儿。
他哥在雍州作战,他也调到工部做事,负责给雍州作战的部队准备冬衣,因而想起这事,置办了两套暖和的皮毛给她寄过来。
“抱歉,”他在信中写道,“我买布料的时候只想着红色鲜艳,你穿起来定然好看,一时忘了你还在守孝的事。你放着过几年再穿也是好的。”
绿绮叫来红罗,两人拿起那两套衣服看了,外面是光洁的绫缎,里面是绒绒的毛,风毛出得极好。果然是上好的皮料,价格不菲。
绿绮素知红罗爱鲜艳的颜色,对她道:“要不你穿这件吧。”
“好呀好呀,谢谢小姐。”
红罗还留着从前在其他人家里做婢女的习惯,称她为“小姐”。绿绮拒绝过:“我……我早已不是小姐了,你用不着这样叫我。姊妹相称便是。”但红罗叫惯了,绿绮也就任着她时而“小姐”时而“姐姐”的乱叫了。
“但是,小姐,这件红的你不留着穿吗?”
绿绮摇摇头,她没有具体对红罗说起过她家的事。
她还是只愿穿素淡的衣服。
她提笔给阙阿荈回信谢过他,又想毕竟毛货贵重,便回了他一副自己手织的荷包,并写信问他是否愿意自己把那件红色的转赠红罗。
写罢这些,她突然想起,他们俩之间……也很久没见面了。
她展开一枚花笺。
这花笺是浦水河名伎柳素所制,色如淡柳,砑花草纹,风靡浦水两岸。她与柳素私下一起做过生意,柳素便送了她一些。
那些往事幽微又清晰,在心里泛起微澜。
于是那些情意在笔底流转:
“……鸾笺写就无由寄,琴语依稀。筝语依稀。花影参差照罗帏。
“兰因絮果从头问,吟也凄迷。坐也凄迷。梦向楼心灯火归。”
“姐姐在写什么?”红罗瞥见绿绮在花笺上题下的字句。
还不等绿绮回答,她反应过来:“你给他写的诗?”
“嗯。”
“我也要嘛。”红罗脸微红,腻着她手臂,“我也要小姐写,小姐偏心。”
“你这丫头,这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绿绮一面笑,一面将她拢在身边,整理她鬓边的碎发,“好,好,给你写就是了。”
…………
分乳雪瓯斜,调酥玉漏赊。
待雪松声沸,呵窗画小花。
窗外雪光明亮,窗内,绿绮和红罗伴着雪影花香煮奶茶喝。
红罗折了院子里一枝蜡梅、一枝梅花,分别放在左右胆瓶中,黄红相映。
窗边杏花还未发新芽,红罗学着自己乡下家中年节时的习惯,用红蜡将凝未凝的烛泪捏作数朵红蜡花黏在枝子上,在雪中映得愈发鲜红可爱。
瓦壶中的茶是绿绮调的兰雪茶,奶则出自院子里蓬蓬的、毛色与雪别无二致的那只羊身上——那是几月前红罗给绿绮买来煮羊奶来养身子的,表面还浮着干的红梅花苞,在茶与奶的起浮间洇开一片暗香。
壶里茶汁的深色与奶的雪白交融,结出一层深红的奶皮。绿绮知道红罗爱吃这个,挑给她吃了。
因屋内烧着炉火,虽微微开窗,也不十分冷,在这里静静窝一下午也是可以的。
但红罗一心想让绿绮到院子里多走走。
于是两人披上阙阿荈寄来的冬衣。绿绮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银狐氅,戴着昭君套,红罗则披上那件火一样的披风,将卧兔儿戴在头上,俨然真是一只小兔蹦到雪地里去。
院子虽小,却是绿绮精心布置。
此时蜡梅已开,一些开得早的梅花也次第绽放。
蜡梅如缃,白梅如纨,绿梅如缥,红梅如绛雪。
红罗欢天喜地摘了一只如云似霞的红梅在手,笑着向绿绮跑来。
白雪红梅,琉璃世界。
她和红罗相依为命,期间不时和阙阿荈互相通信,四年的时光就这样在既艰难又幸福的日子里流转。
——直到一月前,阙阿荈来信,他要来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