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噩梦,这个她沦落为倡后时常担心的噩梦终于找上她。
刚被没入教坊学艺时,她就知道,有些女子来这里后,染上脏病,没几年就离世了。还有些罪女怀孕,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延续着母亲的悲惨命运。
因而在这件事上,她从来都很小心。伎院不给她们提供保障,她就自己买肾衣。
那是一种羊肠、鱼鳔之类制成的避孕用具,从外夷传来,后来胤朝本地也能制,只是都不便宜。
她一向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偷偷和浦水河岸另一个名伎一起做生意,将赚来的钱都拿来资助暗中活动的前朝遗老遗少。但买肾衣的钱,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省。即使常有些闝客,很不高兴要戴这个东西——也不知道他们在矜贵个什么——她忍着那些人的冷嘲热讽的话,也要让他们带上。
可是去京城转营时,教坊司给她安排的人那样多,她不可能给每一个人都戴上,因此只能把“肾衣”放在自己身体里。好几次她清洗身体,将肾衣从体内拿出来时,便恐惧地发现,它已经破了。
那时她便隐隐预料到这种悲惨的结果。
她心中再一次升起了无法形容的悲痛和愤懑。
为什么,为何苍天如此不公?她已经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却还是避免不了这种结局。
“绮娘,你说吧,这个孩子,你是生下来,还是怎样?”
绿绮一贯讨好老鸨,老鸨对她态度还算客气。
她能听出老鸨话中的言外之意:不管打不打胎,肯定还是得接客的。
江宁那些花街柳巷里最下等的伎女,有不少人大着肚子还得接客,甚至有些是还怀着孕时,就被她们丈夫卖到伎院里的;就算她打胎,眠月楼也不可能让她像寻常人家女子一样“坐小月”,最多休息几天,就又得接客。
她也见过把孩子生下来的罪臣女眷,她们的孩子依旧是贱籍,男的做伎院里打杂的下人,被叫作“龟公”,女子则延续母亲悲惨的命运。
“鸨妈妈,把这个孩子打下来吧。”
她偷偷塞了些钱给老鸨。
伎院里打胎的药,多是水银、铅、汞之类,她给老鸨塞钱,无非是想让她给自己找些好点的药。
“好,你去准备着吧。”
老鸨找郎中配了副寒凉的落胎药,给绿绮喝下,然后让她在伎院的刑房里等着。
落胎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指望喝药是不成的,除不干净,还会留下许多后遗症,因而需要在刑房里完成最后一步。
两个龟公站在她旁边等着。
“你知道之后要做什么吧。”
“嗯。”绿绮点点头,漠然地接受冰凉的命运。
过了一会儿,她腹中绞痛起来。
“差不多了。”龟公道。
“嗯。”
她将自己衣衫脱去,赤裎着走到刑房的木架前。
这是眠月楼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官伎的地方,也用来给意外怀孕的打胎。
龟公将她大字形绑在冰凉的木架上,她两腿之间对应的地面上,则放上一个木桶。
“可以开始了吗?”龟公问。
“可以。”
青楼打胎的手段从来很彻底,很残暴。两个龟公扶着一个木桩子,一下接着一下像敲钟一样狠狠撞到她小腹上。
“呃啊——”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同样顺着腿根留下的还有未成型的胎儿和血,哒哒滴到木桶中。
她甚至分不清是木桩撞在小腹外更痛,还是腹内的绞痛更痛。痛苦的交替中,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面前的这些龟公虽然和她一样是贱籍,在青楼里做着下等的仆役,但其实他们从来不会沦落到她这样痛苦的境地,甚至有的人平日里隐隐欺压着伎女。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她不要生下一个男儿,生下一个像这个世界所有男人一样欺压女人的龟公;她也不忍生下一个女儿,那孩子长大后会重复她母亲的悲惨命运。
所以她宁可独自忍受着痛苦。
被从刑架上解下来时,她神志依旧不清,只能把衣服披在身上,又裹了件毯子,躺在刑房里的草席上,意识模糊地喘着气。
红罗就是这个时候闯入她生命中的。
那时她还不叫红罗,叫小花。
“你再不听话,这里面的人就是你的下场。”
绿绮听出那是老鸨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对话中另一个人是谁。
“你敢!我要到官府,告你们逼良为倡!”
“我的小姑奶奶,你去告吧。逼良为倡?是你父母卖了你,我们可不做那犯法的勾当。”
老鸨也确实不敢逼良为倡,那是重罪。
小花家贫,先是被家中遣去给江宁一户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婢女,过两年,那家钱财上紧张,将小花遣回家;后来她父母又缺钱时,就把她卖到眠月楼。
她毕竟是良家子,老鸨也怕她告,因而不敢真对她做什么,只是带她到刑房这边,让她看看那些受罚的女伎,给她“打个样儿”威慑一二,不知不觉便走到绿绮在的这处刑房。
“鸨妈妈,”绿绮虚弱开口,“她可是不愿卖身?若实在不愿,不如我向您求个恩典,您让她给我做使女照顾我。她每月要赚给楼里的钱,我也替她给了。”
“哎哟,你也是,按理说你现在算是‘坐小月子’的时候,也该有个人照顾。况且,你也是咱们楼里数一数二的粉头,是该有个侍女了。”
小花还愣愣的,因为刚刚在房间外时,她听到的是里头女人的惨叫,不懂为什么老鸨对这个女子反而是和缓的态度,还让她照顾她。
“小花,绿绮姑娘既然收了你,你也不必在我这儿闹了。你扶她回她房间休息吧。”
小花给绿绮衣服穿好,扶她勉强起身。
“姐姐,”小花不知该怎么称呼她,踌躇开口,“你房间在哪里呀?”
绿绮尚在神情恍惚之中,没有言语,只是愣愣盯着方才架子下放着的木桶。
小花顺着她目光看去,唬了一跳——那木桶里赫然是鲜血。
小花打了个寒噤,问过楼里派来看守她、防止她逃跑的两个姨娘绿绮住哪里后,便在两个姨娘监视她的目光下带着绿绮过去了。
绿绮也算浦水两岸小有名气的女伎,因而有一处自己的河房,她自己起名叫作缃缥馆,枕河临水,有两间小屋、一方小院。
小花扶她在榻上歇息,抱来被子给她盖上,又见她腿间尚有血迹,打了盆水给她擦洗。
“那边……那边箱箧里有月事带,勉强可以对付着用;裤子在衣柜里,你待会儿拿出来……给我换上吧。”
小花点点头,将她裤子换下。
绿绮瞥见裤子上的血迹,恍惚间喃喃道:“人都说孩子是为娘的血化成,如今看……果然是这样。”
小花已从两个姨娘那里知道她才刚因意外怀孕被打胎,心想她伤心失神也是正常,便问道:“小姐,你可有哪里不适?”
她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小姐,绿绮觉得这称呼来得莫名其妙,只是她身上实在虚弱,连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叫她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从牙缝中蹦出零零碎碎的字句:“我……冷。”
小花听闻,立刻寻锅寻灶地给他烧了一壶水,待水烧好,又翻出箱箧里的汤婆子来,注上热水,用布包了给绿绮拿过来。
“小姐,放在哪里?”
话虽这样问,她却很有主观能动性,掀开被子打算放她肚子边——她是做惯了使女的,对绿绮的称呼也还延续着在上一个主家时的习惯。那位主家的小姐有痛经的毛病,每到来癸水时,她就会用布或者毛毡包一个汤婆子给她捂着。
“不……别。”绿绮强撑着挡住她。
她肚子上还有淤伤,这时候放热的在这儿,岂不是要了她半条命去吗?
“放我手……或者脚边吧。”
小花一摸,她手脚果然冷得吓人,赶紧给她脚上捂了一个,手上揣了一个,又将烧剩下的滚水放冷了,给她沏上喝。
小花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心想,你既然说孩子是为娘的血化成,那你此番不是大亏了气血吗?
绿绮此番确实气血俱亏,大伤了身子。
眠月楼又要她五日后便上工。
小花知道了,大为惊骇:“你身子这样,五天怎么好得了呢?”
绿绮摇摇头,没有言语。
伎子向来不被当人看,能有五天的休息,已经是她在眠月楼中稍有些地位的结果了。
时间不等人,小花急着让绿绮身体快些好起来,她在上一家当婢女时是做烧火丫头的,绿绮又给了她些银钱使,因而她在吃食上尽量能买好的便买好的,肉、蛋、菌、蔬,炖、汆、蒸、煮,想尽量给她把身子补起来。
绿绮气色略好了些,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把我当猪喂呢。”
“一个两个?还有谁?”
绿绮却不答了:“没什么。”
眠月楼里的人员均要登记,小花既然成了她缃缥馆的侍女,登记的事就落在她头上。
要登记交钱纳税,姓名籍贯都得写。
绿绮正要在那簿册上写上小花的名字,她却突然道:“我大名不叫这个。”
“啊,那为什么鸨母那样叫你?”
“我姓花,所以这样叫。”
“那你大名叫什么呢?”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道:
“大丫,狗丫,剪春,兔毫……”
“嗯?”绿绮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我缃缥馆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两人笑过后,她不禁问:“怎么这么多名字?”
小花便说她有过一个大名,已很久远了,家里平时叫她的贱名,说好养活,后来被卖去做佣人,原本那家的小姐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可那家的公子是个性格古怪的,强要给妹妹的婢女改一个名儿,小姐在家中人微言轻,也只能由着了。
绿绮心下叹息,道:“那,你要登哪一个名字呢?”
她道:“既然是你买了我,要不,你再给我起一个!”
绿绮不爱给人起名字,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几个名字里有些也实在上不得台面,她也不推辞,润笔写上几个供她挑选。
小花跟着之前那家的小姐时,些须认得几个字,便挑了红罗这个名字。
“居然挑了这个名字……”绿绮低声喃喃,她家没有出事前,她的婢女便叫青罗。
刚才给她想名字时,无意中想起,故而写下“红罗”二字,没想到小花真的挑中这个。
她家被抄后,家中的仆人也要收归官府,统一发卖。
……也不知青罗现在如何了。
绿绮叹了口气。
…………
她身体渐渐好转,一个问题却不得不解决。
救下红罗本是一时之念,细细一想,祸患不少:她得和柳素、何楚等心向前朝的人时常联络。
带着这样一个小丫头在身边,太不方便了。
何况……
最近总有“客人”眯眼看着红罗端茶倒水的身影,甚至有意无意趁红罗不在时,说起些“她虽年少粗鲁,但别有一番风韵”之类让人心惊的话。
实在是不能让她再留在这里了。
幸而这几年她和江南名伎柳素一起做生意,攒了不少钱,其中一笔还没来得及给那些前朝遗老送去,匀出一部分给红罗赎身绰绰有余。
想了想,她又添了些钱。
想来多给她些钱,她在家中也有底气,日后长大了也不易被人看轻。
待红罗把早餐做了,两人一边吃饭,绿绮便与她说此事。
“姐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照顾我这么久,多谢你。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拿上这些钱赎身便走吧,昨天晚上,你行李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剩下的钱,你给你娘爹也好,你自己用也好,都依你自己。等长大了,嫁个好人家,不要再到这种地方了。”
红罗听完,沉默着吃毕饭,将碗收拾好。
因为昨夜“待客”待得久,绿绮睡得很晚,吃完饭就靠在窗边小憩。
春梦秋云,梦里画屏上吴山点点,白云皴揉成绵羊的模样。
“咩——咩——”
清梦被几声羊叫吵醒。
这里怎么会有羊呢?
绿绮走到院中,见红罗牵着一只羊在院子里。
绿绮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没去赎身吗?”
“赎了呀。”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去?——哦,你回来拿行李?”
“我不回去。”
“什么意思?”
“我就要待在这里,不回去。”
绿绮惊讶:“你不回去……难道要我一直养着你?”
“没有……姐姐,我也可以在这儿做一些活计。”
绿绮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心中时刻绷着紧张的弦。有些来这儿的闝客,言谈间总将目光瞥向红罗,那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绿绮心中急怒交加,面上仍平静,正想出言,那只小羊却“咩”一声将她到嘴边的话打断。
“这羊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剩下的钱随我怎么处理嘛?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就买下来了。”
卖的人说,这只是檇李、霅溪等县一带的湖羊,个子就只能长这么大,看着小,已怀孕,她想着绿绮流产不久,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这只羊可以挤奶给她喝。
“那是给你的嫁妆钱,你就拿去买了……这么只羊回来?”
“我不嫁人,我不会嫁人。”红罗坚定道。
这番话连同之前的误会,让绿绮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你……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生活真是膏粱锦绣、珠光宝气?”
灯红酒绿惹人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眠月楼青雀舫上原先有一个歌女乔月,也是穷苦人家被卖到这里,因她歌喉婉转,很快名噪一时。
银篦击节碎,罗裙翻酒污。
青楼里来钱来得很快,虽然大多数被朝廷和龟公老鸨所盘剥,但仍比民间女子耕地织布来钱快。
在别的伎女忙着攒钱赎身,或入空门、或寻文士商人从良的时候,她还是沉湎在这种生活里。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
陷于孽海,尚以为是风流韵事、烂漫自由。
女人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只被允许追求向下的自由,坠入深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