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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斑竹【加更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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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依旧是寂静,只有车声辘辘,大约是韩景妍也实在不知如何继续开口。

良久,她道:“既然他可能没法再胜任解剖一类的工作,吏目是文职,平日里辅助太医院的院使、院判,整理医书古籍,也是不妨事的,不仅有俸禄,日后你夫妻二人整理平生心血,想来有这么段经历也是好的。”

至于苏清想在太医院的文职里安插自己的人手,是否预示着她接下来将对太医院院使、院判有什么动作,那就是韩景妍没法管的了。

“好,”谈潜光沉吟道,“我会与他说的。”

车队的另一侧,气氛没有这样凝重。

按理说,本该是凝重的。

老皇帝将“靖王”留在豫州,而苏沂以靖王世子的身份回去,意味着那副面具从此后不再存在,前路未明,暗流涌动,这氛围本该是沉凝的。

——奈何车厢里还坐了个张九。

有他在,氛围很难严肃起来。

他也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目的和来时路上韩景妍强行去苏清车上差不多:蹭车。

太子、太子妃和靖王世子的马车是队伍里最好的。

回程的路韩景妍想蹭太子的车也有心无力:不要说她不想再被陆青梧误会,客观条件就不允许——车上还鸠占鹊巢坐着一个人,秦晓霜呢。

这理由太正当,知道了苏清和秦晓霜秘密的韩景妍也没理由出言嘲讽,只能享受太医院统一待遇了。

张九有滋有味地享受车厢里世子份例的雕花蜜饯,欣赏窗外紫陌红尘的景色。

“你还是怀疑她?我觉得她没什么可疑的。”他一边嚼,一边道,“真要是有任务来的,她那样浑身上下全是破绽的人,派她来图什么?”

苏沂静静看着手里的书,也没抬眼:“全是破绽,就意味着没有破绽。你可知她走之前和我说的什么?”

他这说的,是临行前韩景妍最后一次给“靖王”请平安脉。

“说得什么?”

“她问羽缎能不能再给她几匹。”

“啥?”

那是清晨时候,韩景妍给他请安,既是请平安脉,也是告别。

依苏沂对韩景妍素日禀性的了解,大清早被迫上班应该是愁眉苦脸的,百般不愿的,总之,眉间不该是他看到那样,有几分不舍的神情。

这种神情是他作为“苏沂”时从未见过的。

苏沂不知道,韩景妍只是觉得不应该、不公平。

她对苏沂的了解仅限于那些纵横沙场、追亡逐北的战绩。她不是傻子,能看出皇帝把靖王赶到封地是某种出于忌惮的软禁。

她只是觉得,这样不应该、不公平。

于是这一点忿忿,化作了某种像是不舍的情绪。

——当然,也确实有一点不舍得靖王府赏赐的成分在啦,给他请平安脉的时候时不时就能有些打赏呢。

比如小金锞子,比如绫罗,比如羽缎……

哎呀,这种庸俗的金钱关系真让人沉醉。

说起来,那一批外衬羽缎的防水手套她虽然已经够俭省、够循环利用了,但还是坏得差不多了呢。

因而,在苏沂扮演着“关心后辈的慈爱老者”、客套地想要赏她点什么、并且说让她选时,她惊喜道:“真的吗?不知道……敢问……我可以求几匹羽缎吗?”

“韩御医这是上咱们这儿打秋风了。”一旁的阿茗笑道。

他以为韩景妍是开玩笑,故以玩笑应答,苏沂也是。

“之前的羽缎已经用完了吗?怎么没有见你裁制新衣穿呢?”苏沂道。

原来那个防水的布料是赏给她做衣服的吗?可惜她对这个兴趣不大。

“啊,这个……”韩景妍讪笑两声。

苏沂在她衣襟口袋露出的一角找到了答案。

一只露出半截的羽缎手套。

贡品级的布料做的手套。

苏沂罕见地沉默了。

…………

听完的张九也一言不发。

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话可说。她就是有那样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能力,把他俩都噎得说不出话来。

“能装得如此不谙世事,”苏沂抬眸,淡淡道,“可见她心机不浅,手段了得。”

“那你还一直和她接触?”张九揶揄道,“怎么,想以身饲虎?”

苏沂垂眸:“这是我自己的规划,你不要管。”

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只是,枉费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多么不谙世事,担心她死在宫里的云谲波诡中,以靖王与苏沂的身份三番五次提醒。原来都是枉费。

都是他自作多情。

风徐徐,是夏日的熏风,实在难以带来几丝清凉。

车子渐渐驶入竹林间的一处大路后,借着竹荫清爽,才好了许多。

回京的路程不像来时那样急,詹事府的主官便说稍事休整再出发。

牛车马车停在林荫,人们走出闷热的车厢,或打叶子牌,或下双陆棋,还有拿出干肉、胡饼等路菜,就茶一起吃的。

陆青梧和几个陪嫁的丫头在竹林底下铺席坐着,掷骰子、打马吊牌,车上的螺钿黑漆九子盘也带下来放在一边,每一格精巧地放入不同的干果或蜜饯,边吃边玩;隗有锡在一旁倚着一竿修竹,抱剑闭目。

秦晓霜就在他面前不到几步的地方转悠。

看来,隗有锡大概是苏清安排来看着秦的。韩景妍想。

秦晓霜在这难得的“放风”时间并未走出多远。

淮水以北雨水有限,竹林长不到太繁盛,品种也与他在霅溪的家乡不同,不成丛,只散生,萧疏的枝干上散落淡淡的紫黑色,如泪斑零星。

他坐在竹枝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景妍还挺诧异苏清居然敢放他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会玩儿这里常见的马吊、叶子牌——其实即使穿越前,她也不爱玩儿棋牌,找不到什么好玩儿的,便想着去找苏清。

“太子与世子殿下在前边官署下棋。”

隗有锡如此答道。

既然他愿意答,就说明苏清并不介意她过去。

说是官署,其实是在官署外的那片竹林里坐着。

这个位置景色不错,当地官署还能照应着,在此对棋品茗,惬意怡人。

韩景妍走过去,却发现张九也在,就站在棋桌旁观棋。

她突然觉得这一幕既视感很重。

不对劲,感觉有人要坑她。

张九好像感觉到她来了一般,回头冲她狡黠一笑。

她想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源头:在豫州靖王府上时,便是这样,苏清和苏沂,她和张九。

惟一的区别只是这时的苏清、苏沂没有屏退众人。

“咚。”

一颗白棋清脆地跌落棋盘上。

“臣棋艺不佳,让殿下见笑了。”

张九还在回味——回味苏沂是如何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的棋术维持在一个和对方差不多的水平、还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投子认输。这种溜须拍马的技巧不可不学。

苏清如何看不出苏沂的做戏?但她本就也是玩玩,并未在意,笑道:

“我也下得没什么意思,走,我们去竹林里转会儿?——我图个清静,不必叫下人们跟着。就叫韩御医和张御医跟着就是了。”

韩景妍无言。

好嘛,既视感剩下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了。

苏清、苏沂远远地在前面,韩景妍、张九远远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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