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冷清,整理完药材思绪便兀地飘远。
他知陆清弋对他的选择不解,可他当真是累了,自他暂露头角来,无论是出于本心还是正道的裹挟,除魔收复州域仙府、解救罹难道友百姓,都是他所愿。
然这一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便越来越少,有死去的,也有逐渐失了本心的,正道魔道争久了,他常觉得有时竟分不清身边人是否也是魔,不然为何魔还未退,自己人便先争名夺利了起来?
他完成了他想完成的夙愿,被魔龙吞下那一刻,脑中其实闪过了很多可能对他不利之人面孔,可那时他奇异地感不到一丝愤怒。
早就习惯了,也早就预料到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如是想。
后来他还是活下来了,刚开始他也等过有人寻到他,但渐渐的,他便对宗门道府失去了期待。
如今这样就很好。
在药铺中待到未时,药铺中实在无事可做,辛摇树关了铺回家。
较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但并不担心闻续樱不在家中,似乎因为制灯的缘故,妻子又不出门了,倒是阿波罗,经常不见,回来时经常全身脏兮兮一副累瘫了的模样。
闻续樱道它喜欢上了挖亮晶晶的东西,让他多给它炒一些蛋小米。
他如是做了,阿波罗便用一种“你很上道”的眼神看他。
一日一日,本是因妻子而愿意照顾阿波罗,如今竟也处出了点趣味。
湖面行来小舟,闻续樱在院中便能看到,手一扫,失败品全团成了一团塞到了随便一个角落。
辛摇树回来了。
闻续樱:“镇上今日还是没人啊?”
辛摇树:“都怕遇上魔,没什么人出门,老主顾也都一次性拿了几日的药。”
闻续樱:“你那修士朋友呢?他们就没有一点除魔进展的消息?”
辛摇树:“说是有安排了。”
闻续樱不置可否,更靠近一步地盯着辛摇树,日光下,年轻温静的辛摇树面白神清,唇薄而淡,乌黑的眉尖微攒,是她喜欢的柔软模样,可还是有点不一样。
闻续樱摸了摸他的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看上去很累。”
辛摇树眸中掠过一点惊讶,惊讶妻子的敏锐,但更多的是喜悦淌过,想妻子果然在意他。
没有征兆地,他抱了抱闻续樱,一些身体的重量倚上:“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闻续樱一下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脊:“你那修士朋友?”
除了辛摇树提到过一次的修士朋友,闻续樱想不到还有什么会令他突然想起以前,她很少好奇辛摇树的过往,既因不在意也因没想过长久,可此刻,仍旧生出了些恼。
她夫君很脆弱的,被她欺负一下都能红了眼,这些人既一年前不寻来,现在就不该再扰了辛摇树。
辛摇树不察闻续樱的恼,慢慢说着:“是见了他。”
“他寻我帮个忙。”
闻续樱轻“嗯”,听得出辛摇树话里的犹豫,似乎是想与她坦白更多。
“我答应了他,十九那日要出一趟远门。”辛摇树缓缓松开闻续樱,垂下的眼睫浑像是犯了错:“廿十是我们的相识一年的日子,我会回来。”
“到时我有话与你说。”
他越说越慢,一直留意着闻续樱的情绪。
闻续樱笑意嫣然:“好啊,我等你回来。”
*
春三月,十九日。
闻续樱难得起了个早,送了辛摇树出门,她为他挑了一身衣裳,还亲了亲他:“我会想你的。”
辛摇树心间猛地跌一下,却瞧不出妻子有什么异样,惯常的慵倦,显见还要去睡回笼觉,唯不同的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大抵是赶不回来做晚饭了,他叮嘱:“门窗要关好。”
“饭菜都热在灶上。”
“我同杨伯说了,今日不用送菜来,你可以安心睡。”
闻续樱困倦地一一点头。
像是实在寻不到该叮嘱的,辛摇树最后道:“我会很快回来。”
闻续樱:“好。”
目送辛摇树离开,闻续樱倒回了床上,待睡够,阿波罗叽叽喳喳地同她报告庄外多了两修士,一早在辛摇树离开后,便守在了外头。
闻续樱面上没什么反应,从床边的帐幔后提出了灯骨,这是她近日来绑得最成功的一次,该圆的地方圆,该收的地方收,只差糊上灯纸。
灯纸也早已晾好,上面的花草图案皆是她从自己花枝上摘采下来的,不多,也就三朵小花和几片叶子。
一午的时光便在她慢慢糊灯纸中过去,天色渐渐染上霞光,她又荡了荡秋千,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帮阿波罗将鸟窝和昨日剩下的蛋小米提回了房中。
阿波罗:“你真就要这样走了啊?”
“你不等他回来了吗?你们不是约好明天一起过纪念日?”
“等?”闻续樱轻笑:“等他回来与我坦白是修士吗?”
“还是告诉他,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她无所顾忌地笑,面上没有一丝玩弄欺骗了良家男子感情的愧,她褪去了平日的妻子形象,夺人的艳色中只余下了摄人的恶。
坏得明目张胆,又理所当然。
啊,这才是真正的闻续樱。
阿波罗冠羽开始发亮。
亮光过后,屋中再无半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