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近来有些怪。
身边多了一只金色的雀鸟,情绪上也偶有些失控。
大抵是养的鸟太过聒噪的缘故罢。
辛摇树凝着雨雾想得出神,许久不见有病人上门,干脆取了伞,关了药铺。
“辛大夫,今日这般早歇业?”
远远的,巷口处的庄大娘便瞧见了他,高声招呼。
辛摇树闻言微抬伞,颔首走近。
细细高高的一个郎君,气质柔和清淡,细雨也模糊不了的秀致,真真雪堆一般的人物。
庄大娘怎么都看不够地瞧着他走近,手中动作却已经掀开了蒸笼:“辛大夫,今个又是要给妻子带桂花糕?”
“是,她爱吃。”辛摇树浅笑着掏出碎灵石。
“哎,”庄大娘呼声拒绝:“这怎好还收你钱,你前几日给我家那口子看的病送的药,我都还不曾道谢。”
“这自从你将药铺开来了我们水门巷,这街坊乡亲的哪个不夸辛大夫你医术高超又实在的,可比县里那些大夫……”
庄大娘啧啧几声,话中意味不用说也详实得尽然。
即便药铺开了有些日子,辛摇树也还是不太能适应街坊们的热情,递出的灵石实拗不过庄大娘,只好作罢地撑伞等在檐下。
庄大娘给包好一份桂花糕犹不够,又捡了几块旁的新蒸上来的红枣糕、茯苓糕包做了一份。
恰是时,一群衣着飘逸统一的仙家子弟从水门外奔上河岸,分明下着雨,可那些雨就犹如避着他们似的,半分衣角都不曾打湿。
他们并不做停留,可经行处,还是飞溅起水点,隐约间,还有“道府”、“寻人”等字眼飘向街道两旁。
辛摇树接过糕点的手微顿了顿。
庄大娘不察仍往他手中塞,探出头向远去的修士们瞧:“真是稀罕了,昨个我家那口子还同我说县里来了仙家停留,没想也轮得到我们天水镇。”
庄大娘稀罕完,眼睛又克制不住地瞟向辛摇树,这辛大夫与他妻子,那也是不输仙家子弟的妙人儿,她在天水镇这多年,就没见过比他们夫妻还标志的。
只可惜运道不好,听闻小两口是家道中落,才搬来的他们这偏辟地儿。
可偏辟地儿也有偏辟地儿的好,早些年,外头那些名气大的州县,哪个不是正道魔道争得死去活来的?
也就他们天水镇还有着安生日子过,这样说来,这对小夫妻搬来也算是挑对了地。
庄大娘心思转了又转,听见辛摇树与她道谢才回神,豪气挥手:“都是邻里,还跟我客气什么。”
“你也快回吧,这天气啊,你娘子怕也盼着你早些家去呢。”
也就随口一句揶揄,辛摇树却不再多耽搁,天水镇有水、陆两条出镇路线,因住处临水的缘故,他每日里多从水路通行,现水势还不见得涨,再晚点却不一定。
径直行到水门,内河道上停满了各式样的小舟,他寻到自家的,收了伞弯腰入舱,于矮几凹槽内嵌入一枚灵石,小舟缓缓行出水门。
以灵石为动力,实属寻常,只要愿意多花一些钱财便可以买到可用灵石驱动的载具,不过,一日日的灵石消耗,却不是人人都费用得起的。
妻子待他很好,药铺还不曾开业时,便为他备下了载具与花用的灵石。
如今药铺有了起色,一月里收售药材就能赚上十几灵石,再加上偶尔替人看病的诊费,虽还不能让妻子过上特别富裕的生活,却也宽裕许多,至少不需妻子总用压箱底的钱财来补贴家用。
如此想着,小舟已驶入了凝碧湾。
凝碧湾南湖一片连着庄子,便是他如今与妻子的住处,据妻子说,她家道中落,盖因这一片是祖宅所在,才不曾变卖,父母故去后,未免有心人惦记,方离了云京来此落脚。
而他,便是她来此路上救回的。
自此,他便留了下来报恩。
一日又一日,他从洗坏她的衣裳,到已能辨清不同材质的衣裳要用不同的力道与清洗方法,从不知她的口味,到摸清了她的所有口味喜好,甚至还学会了开垦荒地,种植鲜嫩叶菜……
直到某一天,她与他说:“这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寻你,看来你人缘也不怎么好,不过——”
“你这般贤惠,若无处去的话,不如就留下来照顾我如何?”
他答应了。
不久,他们便做了夫妻。
他们的生活说不上什么波澜起伏,不过二人,三餐,四季,每一日平凡又令人心生满足。
许是想到了在家中等待的妻子,辛摇树面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靠岸后,他取下未耗尽的灵石收起,撑伞下了小舟。
几间朴素小屋在雨中静谧而温馨,远远的,似乎能望见妻子在窗后的身影。
然还未走近,倏地先有金灿灿的一团从窗处被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