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也说,除了母亲与初代境主,没人喜欢青姨,包括舅舅。
但为什么呢?
当归仍旧不懂,而这个疑问,青姨同样不会为她解答。
青姨总是那样说,等她将卜算之力练至登峰造极,她便会知晓一切的答案。
但既然如此,又为何只让自己在闲暇之余去学习呢?
被封闭了生来能力的她不懂。
但说这句话的是她的青姨,她最亲近之人。
她已经习惯了听从。
……
当归留在了天启药山。
不同以往的,他们并不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也不存在例外的感情。
唯一的区别或许便是,整个天启都将她看成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这与在别处不同。
其他地方,那些人虽格外溺爱她,但大多对于课业一事都格外严格,仿佛遵循着谁的命令。
她知道,他们想将她培养成新一代的天骄,好让自己不负长道之女的称号。
虽然,长道致死都只是一具凡骨。
天启的老师准许自己不去早练,不做课业,长老也时常来探望自己过得是否舒适。
他们纵容她的懒惰,宽容她的错误。
当归来自淼境,这在天启不算秘密。
以往也有其他势力的弟子前来天启学习,但淼境的人来,还是头一回。
而淼境如今境主,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她亲自带来的孩子理所应当的,也被冠上同样的称谓,因此,整个天启,鲜少有主动接近当归的人。
当归习惯了独身,便也乐得自在。
药山的三长老很喜欢自己,她在三长老的眼睛里看见了同玉皇娘一样的情绪。
她认识自己的母亲。
母亲曾在这里待过么?当归记得那些人看向自己陌生的眼神,他们并不知晓母亲。
或者说,他们并不记得母亲。
除了药三长老。
于是,在一次闲暇时,她找到了药三长老。
“她曾短暂的在这里住过几年时间。”扎着马尾,着装干练的女人如此说道,她看向当归的眼眸有几分慈爱,“当时的她,瞧起来要比你小上几岁。”
“那孩子是九岁时来到的天启,离开时,也不过双九年华。”
她说,“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不过已经过了几百年,现在还能记得那孩子的,或许也就一两个人了吧。”
原来母亲曾在天启待过。
既如此,母亲才让青姨将自己带到这处来吗?
但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当归并不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学到什么新东西。
……
当归来到天启的第九年,每一年年末时青姨会带自己回淼境过年,而今年当归从淼境再来到天启时,意外发现山底多了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看起来都很小,或规矩拘谨站立,或毫无形象趴坐休息,等待着长老的挑选。
特意来接自己的药三长老对她解释,是天启百年一次的“开天门”。
这一日,天启会招收各地无家可归的孩子,若有天赋则是外门弟子,若无天命,便记为“俗世弟子”。
母亲曾经便是这其中的一员吗?当归知道母亲是个凡骨。
这同时也是青姨最为恨恶的一事。
她恨母亲生来凡骨,不得长生。
药三长老摇摇头,“并非,天启有意留她,若当时她愿意,天启可以将她养至寿终正寝。”
“但她主动离开了,随着那一届俗世弟子离山的那天。”
她的语气轻远,似随着记忆回到母亲离开的时刻,当归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再过多询问。
……
当归对药三长老口中的过去不感兴趣。
舅舅曾说,若知晓的事情过多,那必然会涉及其中因果,将自己牵入局中,因此,青姨与舅舅,还有那些人对于母亲的曾经都闭口不谈。
当归只知,母亲前半生过得极苦,其余的,青姨便不曾告知过自己。
她只让自己努力修炼,最终超越她,超越舅舅,再超越青姨记忆中的父亲。
那时,她才有资格去干涉母亲的因果。
但其他人的因果,自己是否有力量去触碰呢?
这个问题,舅舅给了她解答。
——若你有勇气去承担干涉后的结果,我不会阻止你。
……
至于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舅舅不曾在意,他知道孩子要有孩子的秘密。
是的,
当归有了秘密。
她在天启有了朋友。
起因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当归帮那位新来的周庄弟子疗伤,然后,她获得了三位来自不同山峰弟子的感激。
其实她并不需要任何感谢,毕竟那只是一次顺手而为,她也不缺所谓修炼资源。
但所谓“缘”,便就是如此霸道。
因为一次善举,她得到了三位好友。
周庄浮梦,剑门墨临水与祈山李承。
他们都是从俗世而来的弟子。
尚不曾知晓淼境陵光。
……
若是知晓淼境的话,他们还会试图与自己交好吗?
当归有过这般疑问。
但她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
像母亲一样,有很多同龄人在见到当归的那刻便想接近她,试图与她成为好友或如物品一般占为己有。
但这些蠢蠢欲动,都在知道她来自淼境后烟消云散。
当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见不知淼境之名,也对自己毫无觊觎之心的人了。
她知道,浮梦接近自己的理由只是因为弟子试炼将近,他们恰好缺少一位“药师”。
但无所谓,
青姨说过,在天启凡事随心便好。
……
后来,他们经历了许多。
当归能够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她“看”到他们的灵魂愈发真诚。
他们将她真真正正当成了朋友。
不掺杂任何利益,利用之心的朋友。
当归内心也有片刻动摇。
但青姨说,在没有绝对力量能够保护好自己在意之人时,她的一切都只是注定失去的虚无。
当归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也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事物。
可体验到了热闹的繁华,她已经开始无法适应以往孤独。
青姨不在,
她不知该如何选择。
……
“想做便做吧。”舅舅仍旧戴着面具,他像往常一样揉着当归的头,替她解答疑惑,“你不应该因为担心失去,便不敢去拥有。”
“那是你命中该拥有的事物,你应该坦然接受它的到来与失去。”
青姨难得不在淼境,舅舅身上的气息也显得不那么严肃压抑。
他垂眸,望向当归的脸。
“更何况,有舅舅在呢。”
“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日,便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任何东西。”
……
这是舅舅的承诺。
当归对此深信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