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是谁的孩子没人知晓。
待她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然是一副少女模样。
至于生辰?
为更好的掩埋真相,陵光从未曾为这孩子举办过生辰礼。
陵光境主将秘密藏的实在太好,她封闭了孩子灵脉,使得众人无从得知当归骨龄,他们只得以长道死去的那年算起——大抵百余岁。
也有人试图窥探命理,以算出当归生辰八字。
但要知道,陵光的卜算之术仅次于无甲子,长道已死,无甲子行踪不明,这世间便再没有她遮掩不了的事情。
是以,那些人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只能知晓她的母亲是长道,他们心爱的姑娘唯一留在这世间的珍宝。
于是,他们看着她,爱着她,试图将所有美好都送予她。
世人常说,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存在白来的好处,是以,他们也有目的——他们渴望从当归的口中听到一句认可。
一句她的肯定,对于谁是长道爱人的认可。
他们都期盼着得到当归的一声“父亲”。
至于是否亲生,他们并不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那一份爱,那份长道仅存于世间的爱——她的孩子。
只要得到当归的认可,那又如何不算是得到了长道的爱?
……
当归第一次出现的众人眼前时,是在长道死去的第十年,那时的人们才惊觉他们所爱的人,所愧疚之人原来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于是,他们便将原对于长道的感情全部倾注在了当归身上,试图以此,获得早已不可能得到的认可与原谅。
……
那是一个乖孩子。
当归的天赋绝佳,根骨极好,是剑道的天选,但她是个乖孩子,陵光让她修卜算,练丹学医,就是不准她碰剑。
于是,在淼境的几年,当归便未曾主动触碰过任何一把剑。
她在淼境待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在有意识的第十年,当归便听青姨的话,辗转去往了各方势力,学习他们的道法。
每年只有在母亲祭日时,她会被青姨或舅舅带走,去往母亲的衣冠冢。
每处地方当归都会待上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然后再去往下个地方,因此淼境的那十年生活,真真算不得长。
但她知晓,唯有淼境才是家。
唯有舅舅与青姨才是她的至亲。
……
当归第一个去往的地方是启煌楼。
这是一处以音攻与阵法闻名的势力,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启煌楼主,那是位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男人。
他对她说,他是母亲的兄长,自己亦可以唤他“舅舅”。
但最终,直到陵光出现,将当归带往东临的时候,楼主也未曾听到期盼已久的那一声呼喊。
他未在长道死前带走她,当归也自然不会将那声呼喊唤出口。
……
当归其实有些不懂,青姨让她将卜算之法练至登峰造极,却又在这百年间带自己去往各地学习其他道法,将卜算之法暂且搁置,这又是为何?
她不懂,青姨也不会告知自己答案,于是在一次得空,从启煌楼回来祭拜母亲的她去问了难得陪在自己身边的舅舅,母亲的师兄。
“为何?”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的男人沉思片刻,抬手揉揉当归乌黑头顶,“我也无法理解,但她自有她的规划。”
舅舅将体型维持在十二三岁的她举过头顶,那双藏于面具下的乌黑眼眸倒映出当归尚且稚嫩的面容。
“放心吧,她如此爱你的母亲,自然也同样地爱着你。”
他这样说道。
当归也这样相信了。
相信她的青姨定然也像爱着母亲那样爱着自己。
在有记忆起的第一百三十年,她来到东临的第十年,青姨将她的长发染白,于是,那张已经初绽风华的面容与长道更加相像了。
此时她暂住李家。
西昌姬家的家主是位常着嫁衣的女子,她名唤姬玉皇,和东临西城的李家言生叔一样,她爱听自己唤她一声,“玉皇娘”。
似乎这样的称谓能够使她内心有片刻欢愉。
当归从淼境回来时正好深夜,平日里极为不对付的言生叔与玉皇娘相约,喝了很多酒——今天是母亲的祭日。
她到过的所有地方,遇见的所有长辈都会在这一天祭拜母亲,但青姨从不让他们接近母亲的衣冠冢。
就连自己,也是被屏蔽了五感才被允许。
那天的玉皇娘和言生叔与往年有些不一样,他们望着当归,望着头发被陵光染白,与故人更加相似的当归,瞳孔中的情愫与神情陌生而压抑。
自那之后,不论去往何处,他们待她都多了几分当归无法理解的情感。
当归知道,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母亲,将愧疚与爱意全数浇灌到了她的身上。
……
当归有一个秘密。
她能够看到一个人的“命”。
尚且年幼时的她能够清晰看到青姨与舅舅的“命”,但很奇怪,不知在第多少岁,大抵是八岁,或者七岁,她大病了一场,那场病来得突然,当归睡了半年。
那半年没有任何一场梦留存在记忆之中,她也忘记了曾经看见过,改变过的一些“命”。
这其中,便包括了青姨,舅舅。
然后,她就再看不到青姨的“命”了。
她的这项能力被封印在了体内。
青姨说,
等到自己超越了父亲之后,她便将这个能力还给自己。
那是否证明,在自己超越父亲之前,青姨都不会将自己抛弃?当归如此想着。
她对母亲没有印象,只知母亲是个很美的人,舅舅和青姨都喜欢她,而父亲……青姨从不在自己面前提及,所以她只知父亲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舅舅曾说,父亲是这世间最接近仙神的人。
他无所不知。
所以青姨才常说,
他的孩子也应无所不能。
……
当归没有什么朋友。
就像青姨的少年时期只有舅舅一个玩伴一样,她曾经也为当归安排过一个玩伴。
那是一个很喜欢笑的少年。
在淼境,青姨时常闭关,舅舅不怎么回家,当归便时常与少年一同练功。
他很喜欢说话,叽叽喳喳的,像是鸟雀一样。
那是当归儿时唯一好友。
但等当归从启煌回来时,她没有再看见过少年。
他突然就消失在了淼境。
青姨说,他死了,死于一次心魔试炼时的不专心,而分神的原因便是担心当归在外的安危。
青姨说,那个少年喜欢着当归,于是,便也时时刻刻关心着她,担心着她,因此,这次的心魔试炼便是当归。
少年没有救下她。
所以他死了。
当归这才知道,原来羁绊一词,不仅仅代表着远离孤独,还需承载注定失去的悲苦。
后来,当归便不再喜欢交朋友了。
她害怕失去。
害怕青姨口中所说的那个最终一无所有的未来。
……
在长道逝世的第三百年,当归去过了除去天启外的所有地方,学习了诸多秘法能力。
他们自愿教授,将当归视如己出。
青姨说,这是母亲在逝世前为自己铺好的路。
她应该按照这条路走下去。
而这最后一个地方是天启药山。
青姨对当归说,
这是母亲最后的嘱咐。
……
论地界,淼境对比天启,可谓蜉蝣与巨龙,淼境很小,一处冰封湖面上的岛屿,几座宫阙。
而天启光是侧峰山脉,便有十余处,如同莲花层叠,重峦叠嶂。
但淼境是百年前以“算无遗策”闻名的神算子所创。
神算子当年为天启掌门算过一卦,这一卦使得天启平安渡过那足以让整个宗门元气大伤的劫数,因此,天启欠淼境一个因果。
如今,这因果用在了最近在各界声名鹊起的淼境新人当归身上。
难得的,陵光境主亲自带她来到了天启,这个被世人称为小仙界的地方。
眼前穿着短装的陌生人似乎十分忌惮青姨,当归看向她随时准备抽出短刀的手势。
当归一直知道,青姨在外界的名声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