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仓皇的金色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着,渴望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人群的眼神是催促与威严,没有丝毫对待血亲的温情,他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就像是在评估她是否为一个合格的孩子。
空气凝固着,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和珠玉碰撞的细微声响。
“神祈大人,过来吧。”
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一位身着与她相似、却简约素雅许多的白色狩衣的少年缓步上前。
他是这座神社的神官,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柔笑意。
“您属于这里。”
神官朝她伸出手,“神明的力量在您体内流淌,这里才是您真正的归宿。”
[你成为了神祈家最尊贵的孩子。]
[没有哥哥陪伴的第一天夜晚,你从噩梦中惊醒,哭喊着要找哥哥,陪睡的巫女只得连夜去到禅院家。]
奢华空旷的房间,锦被如云。
撕裂心肺般的哭喊骤然爆发:“哥哥——!”
[……]
[哥哥拒绝了你,但让神官带回来一只红色的旧兔子。]
看到兔子,神祈苍的哭声噎住。
那只曾经和哥哥一起,陪伴她度过无数夜晚的毛绒兔子已经有些破了。
兔子的一只耳朵有着歪歪扭扭的缝补线,针脚粗粝得扎手。
怎么也哄不好的女孩抱住兔子,爆发出更加汹涌、更加绝望的嚎啕大哭。
神祈苍很聪明。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的哥哥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她回家的念想。
[抱着兔子的你大哭一场,在神官安稳的歌声里疲惫睡去。]
哭声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在神官轻柔的低吟浅唱声中,她抱着红兔子,倚靠在神官身上,陷入了精疲力竭的昏睡。
[在神官的祝福下,你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神官的指尖带着柔和的白光,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股温暖而宁静的力量流淌进来,轻柔地涤荡了她意识深处所有翻腾的恐惧、思念与不安。
[你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始终感受不到快乐。]
神祈苍学会了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无声行走,学会了将沉重的簪饰戴得纹丝不动,学会了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诵读晦涩的祝词。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接受着最精心的照料。
可熔金色的眼眸深处,却像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
一种空洞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缠绕着她的心脏,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扩散进她的灵魂。
直到某一天。
神祈苍发现自己在看到兔子的时候,再也不会产生悲伤的情绪了。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对着已经枯萎的花朵伸手。
花朵再一次绽放了。
[六岁,你觉醒了术式——时空操术]
盛大的祭典在庄严的神乐铃声中拉开帷幕。
被大宫司牵着走上祭台的神祈苍回头,看到了一对熟悉的绿色眼眸。
她的步伐停顿,在大宫司看过来之前,收回了视线。
[在整个神社的见证下,你成为了被神明选择的孩子。]
[这是世界给予你的礼物。]
[玩家,游戏愉快。]
比起时空操术,这个术式还有一个更为广传的名字——神祈术法。
在神祈苍觉醒术式之前,这都只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与卷宗里的故事。
相传,在千年之前的平安京时期,十影与六眼进行过一场生死对决,他们在那场战斗中双双陨落,神魂俱灭。
就在五条和禅院两家为此陷入崩溃绝望的境地时,一位名为神祈的巫女从山间神社走出。
无人知晓她付出了何种代价。
能够改变时间的巫女拨动线轴,将两条生命的时间倒退,强行聚拢了他们溃散的灵魂。
那本该彻底断绝的因果之线,被她用莫大的伟力重新接续、扭转。
最终,那两位本该同归于尽的宿敌,竟奇迹般地被巫女神祈从死界中拉回,不仅重获新生,更是被赋予了跨越百年、近乎完满的寿命。
他们被宛如神灵的少女抹去了死亡的印记,安然活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尽头。
此等撼天动地、逆转生死的惊世之举,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自此,那位巫女神祈所施展的、超越凡俗理解的时空秘法,便被后世冠以了她的名姓——神祈术法。
-
神社后殿的一处茶室。
檀香袅袅,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照着绘有古老壁画的屏风。
白发苍苍、身着庄严祭服的大宫司盘坐于神祈苍的对面,他充满了岁月重量的声音将这则流传千年的传说娓娓道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平安京时代的风霜与尘埃。
神祈苍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看起来在十分认真地聆听着大宫司的故事。
然而,随着大宫司口中吐出“十影”、“六眼”、“同归于尽”、“逆转时空”、“平安京”这些关键词……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慢慢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女孩握着杯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这个描述……玩家深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千年传说?
这分明就是她二周目干过的事啊!
天知道,当得知那两个天天嘲笑她弱小的家伙同归于尽的时候,玩家有多开心。
——这两个家伙死了,她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最强了吗?!
当时的玩家甚至为了庆祝,特意抱着从商城购买的酒前往加茂家与挚友彻夜狂饮,醉醺醺和挚友规划着制霸平安京的美好未来。
这感觉,就像是压在心口八百年的五指山总算被掀翻了——霎时间阳光普照,彩霞满天,玩家看到了最强宝座在向她招手!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二周目的第一个主线任务发布了——
【主线任务—逆转生死:复活‘六眼’与‘十影’】
【任务奖励:特级咒具『八咫镜』】
哪个神经病会复活整天骑脸嘲讽自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家伙啊!?
玩家会。
非常需要一把趁手武器的玩家屈服了。
她只能一边在心里把那两个混蛋戳成筛子,一边含着不情不愿的热泪,释放了刚解锁不久的大招人硬生生把那两个刚爬进去地狱的灵魂又给拽了回来。
但是绝对没有大宫司吹嘘的那么玄乎!
什么“悲悯垂泪”、“逆转生死”,她当时纯粹是在心疼自己用一次就要冷却一个月的大招CD。
甚至于——
那两个刚从黄泉国被硬薅回来的家伙,在睁开眼的瞬间,就齐刷刷地、红着眼睛瞪着她!
“你做了什么?!”
六眼的怒吼在玩家耳边炸响。
他们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她打架!这给玩家气得啊!
肝都在颤!
玩家当天就回神社了,连夜布下了数个“六眼十影与狗不得入内”的帐。
很多年!没!有!下!过!山!
她窝在神社里专心薅羊毛(做日常任务)攒资源,眼不见心不烦,发誓等自己肝到满级再出去把那俩混蛋重新摁回棺材板里!
但没有等到玩家报复回去。
那两个好感已经满级的家伙……一个挚友,一个徒弟,合伙把她腰斩了。
腰斩……哈哈。
那是玩家最憋屈的一个周目。
纷乱的回忆如潮水般冲击着玩家脆弱的心灵。
玩家面无表情地听着宫司还在继续渲染那“可歌可泣”的千年传说,只觉得头顶沉重的冠饰更重了,压得她脑仁疼。
救命。
为什么越听越尴尬。
周目结束就是结束了!不要再把玩家已经死亡的血泪史挂起来鞭尸啊!!
够了。
不要再说了。
看起来对二周目毫无波澜,实际已经开始破防的玩家意念微动,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按键【skip】在视野中亮起。
比起挂机听引导NPC讲同人故事,玩家更愿意自己去探索这个周目的世界。
况且……
神祈苍的目光扫过大宫司那张写满虔诚与敬畏的脸。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讲啊!!
玩家果断按下【spik】
刹那间,大宫司的声音连同茶室的背景,如同被按下了静音和快进键的影片,扭曲、模糊、一切画面化作一片毫无意义的旧胶卷。
-
大宫司那冗长如古卷经文般的故事,在他一声悠长的、仿佛浸透了千年时光的叹息中落下帷幕。
茶室内檀香袅袅,天地已悄然换装。
神祈苍静立在缘侧边缘,单薄的身形几乎融入身后深色的木格门框。
她并未回头,目光穿透逐渐稀薄的暮霭,投向远方。
落日带着被烧红的云絮缓慢沉入群山怀抱。
浓烈的红泼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为那身华贵的服饰镀上一层艳美温和的光。
“您终于愿意抬头了。”
清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少年神官手持一盏素雅的竹骨提灯走近,灯纸晕染着柔和的暖黄,尚未点亮。
及腰的鸦青色长发用一根素绳松松系着,几缕发丝被晚风拂起,掠过少年线条柔和的下颌。
他微微垂首,“神社的天永远都是美的,您若是爱看天景,那么在神社的日子,想必您永远不会感到无趣。”
神官的话语如人,都像春夏之交拂过庭前新叶的风,带着草木初生的清冽与恰到好处的暖意,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天光一寸寸暗沉下去。
几颗早起的星辰率先点亮了墨玉般的苍穹。
而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仍固执地残留着一线熔金般的红,如同大地不甘沉眠的余烬。
“嚓”的一声轻响。
少年神官手中的提灯被点亮了。
光芒恰好悬停在年幼的神女肩膀处。
橘红色暖光漫溢开来,照亮了神祈苍金色的眼眸。
呼啦——
似乎是在响应这盏小小的提灯,沉寂在暮色中的庞大神社骤然亮起万千灯火。
廊下的石灯笼、檐角的风灯、殿内的长明烛……
无数点光源从庄严的本殿蔓延至幽深的山门,再沿着参道蜿蜒而上,点亮了层叠的鸟居,一直流淌进远方深邃的山林。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生姿,明艳的光华勾勒出飞檐翘角的灵动剪影。
由灯火铺就的、从神社蜿蜒至山林的璀璨光路,如一条填着星星与暖意的河流。
提灯的暖光温柔地包裹着她。
她望着眼前这片驱散了阴影的灯海。
从前那些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将她吞噬的黑影,它们的轮廓在这片摇曳生姿的灯火中,慢慢溶解、变形。
最终定格成了眼前这提着灯笼,春风拂柳般的少年身影。
她这才恍然惊觉——
那些曾经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寒冷,那些让她在噩梦中惊醒恐惧……那些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的痛苦之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是被神官的祝福抹平了?
还是被这锦衣玉食的生活隔绝了?
抑或是被这盏始终悬停在身侧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熨帖了。
暖融融的光晕里,神祈苍侧头,眼眸清晰地倒映着少年神官的身影,也映着身后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梦幻般的世界。
她说:“我想看星星。”
……
在禅院家那方狭小的院落里,哥哥偶尔也会带她看星星。
有哥哥在身边的苍总是充满勇气,她和所有孩子一样好奇着天上都有着什么。
哥哥通常懒得回答这些幼稚问题,那一次也是如此,直接将她带上了院子那低矮的屋顶。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
依偎在哥哥身旁的禅院苍却并不觉得冷。
随意穿着件黑色和服的少年抬起下颌,指向头顶那片被禅院家高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幕,言简意赅:
“喏,这是星星。”
苍喜欢看星星。
喜欢和哥哥一起躺在屋顶上数星星。
“数得完吗?小鬼。”
哥哥很少正儿八经地叫她的名字,“小鬼”、“哭包”、“麻烦精”……这些藏着别扭的亲昵的粗粝称呼。
“肯定数得完呀。”
苍舌尖还顶着哥哥给的糖块。
在她被高墙框定的、只有院子那么大的眼界里,那片星空,就是她能想象的全部了。
“哥哥好笨,” 苍说,“连星星都数不明白。”
哥哥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夜风沉默地流淌。
过了许久,哥哥说话了,他的声音难得的有些轻,仿佛只是问给这无边的夜色听。
“小鬼,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苍摇摇头:“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回忆的潮水退去。
离开禅院家的半年后,神祈苍再一次看向了夜空。
这是她成为“神祈苍”后,第一次真正地、安静地、主动地抬首望向这片不属于禅院高墙之外的、更为浩瀚的夜空。
繁星闪烁,灯火铺河。
神祈苍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早就属于她的繁华。
没有哥哥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个认知伴随内心淡漠的平静浮现在神祈苍内心。
暖风拂过,带起檐角风铃的轻响。
头顶的星空依旧遥远而璀璨。
——【恭喜玩家收录CG『离开哥哥的夜晚』】
……
在少年神官无声的咒力牵引下,秋千被月光托起,随着夜风慢慢摇曳。
神祈苍坐在秋千上,繁丽的裙裾垂落,并未触地。
那张被造物主眷顾的面容对着天,神情专注。
她没有看身侧温润如玉的少年,将目光,或者说,将意念凝聚成镜头,对准了头顶那片星空。
一道只有玩家能看见的微光闪过,如同星光被短暂截留。
【『星空图鉴·神祈山夜』已收录】
“希望您能因为这些景色接受神社。”
将灯笼搁在腿边,低束着长发的少年再次启动术式,为她挡住了寒凉的风。
神祈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日常任务——夜间觉悟:成为神女的第一天,请和神官五条觉观赏一场美丽的夜景吧!(0/1)】
一行闪烁着柔和荧光的文字在视野下方浮现。
【玩家已提交任务】
任务完成的标识化作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意识流中。
秋千依旧在无声地、温柔地摇晃。
头顶星河浩瀚,身畔提灯,少年神官的气息宁静而悠长。
神祈苍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放空地投向那片被灯火与星光共同点亮的山林深处。
夜风,似乎更轻柔了。
毕竟只是游戏,不可能真正实打实地一天天度过幼年期。
6-13岁的阶段,玩家每年只需要经历三场较为重要、可以在NPC那里提升知名度的事件,再做些简单的选择题就好了。
而这一周目,不知道是否是前面几个周目结束得太早的缘故,游戏居然还给玩家发放了一个满级保镖。
玩家靠在神官怀里,打量着少年掌心的图腾。
这是游戏给角色打的水印。
还挺好看的。
像一只生在玫瑰上的狼。
她评价道。
“再过一刻钟,您便要动身去往五条家了。”
替玩家编着头发的神官柔声提醒。
“知道啦!”
从换装页面挑好衣服发型,坐在凳子上的玩家晃晃腿,当着神官的面在空中点点点。
去五条家参加宴会。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大事件。
说实话,玩家现在是真的不想看见五条家,特别是五条家的六眼。
她得了一种看到六眼,五条就呼吸困难的病。
玩了那么多游戏,这是她遇到过最讨人厌的游戏角色!
但前六眼的错不能算到现六眼身上。
万一现六眼的嘴没有那么毒呢?
“您现在要换衣服吗?”
神官取出和服。
“换。”穿着默认服装白袖短裤的玩家伸手。
-
五条家和神祈神社的距离并不远,以咒术师的体质,只需跑上大概半小时的山路。
大多时候,两家交涉都是步行。
但今天明显不一样。
望着被神官牵着,从山上走下的女孩,巫女若子掩下眼中的激动,快走两步蹲到神祈苍的面前,张开双手。
“神祈大人,日安。”
神祈苍点头:“晚上好。”
穿着白衣绯袴的巫女压住嘴角上扬的冲动,努力做出一副沉稳模样,将女孩抱起坐进等候已久的车内。
汽车启动后,仍然把神祈苍抱在怀里的巫女轻声道:“神女大人,若是觉得无趣,便偷偷告诉若子。“
“若子可以带神女大人出去玩。”
她今天是神祈苍的贴身侍者。
神祈苍将视线从车窗上移开,看向巫女暗藏兴奋的面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