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瞧你不是想要问问柳大哥和嫂子什么态度,你是想去问问陈岩吧?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不晓得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这丫头说话一向直白大胆,柳芽也没有想到她会说中自己的心事,顿时脸色绯红一片,“你别胡说,我就是要问问哥哥嫂子而已,而且我和陈岩……那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
姚兰玖晓得她这是嘴硬,哼哼两声一脸嫌弃的看着她,“得了得了,你要去问问就快些去,我明晚宵禁之前就得回县里,你要是想好了明下午跟我说一声,后天上午你就来东家的府上找我,我将你引荐给管家,若是你不去……就当我没说。”
说完姚兰玖转身回家了,她到底是也是第一次离家这样久,加上明日下午就得回去,在家里待得时间不多,所以也不能和柳芽耽搁太久,她爹娘,和妹妹们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送走了姚兰玖,柳芽干忙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从家里抓了几把葫芦干,偷偷拿了两枚咸鸭蛋,临出门的时候,脚步一顿,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物,快速的塞进篮子里,生怕让哥哥嫂子再看到,这才篮子一路小跑的朝着陈岩家中跑去。
“砰砰砰——”
敲门声轻得发怯,像柳芽此刻攥着竹篮,微微蜷起的指尖。
门轴“吱呀——”一声碾过寂静,陈岩立在门内,灰色长衫浆洗得笔挺,衬得他眉眼清隽,可那双眼落在柳芽身上时,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嫌她粗布衣裙上沾着的尘土,嫌她眼底藏不住的、黏人的热忱。
可这嫌恶转瞬就被另一股暗流压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柳芽泛红的脸颊,被风吹得贴在颈侧的乌发,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那点因美色而起的心神荡漾,又被他强装成不耐,俊秀的眉头狠狠蹙起,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说了多少遍,我要温书备考,哪有闲工夫陪你去那鱼龙混杂的庙会?”
他根本不给柳芽开口的机会,视线落回她手里的竹篮上,语气添了几分催促与鄙夷,仿佛柳芽耽误的不是他片刻光阴,而是他的锦绣前程,“书院束脩还差三两银子,你到底能不能凑齐?总不能让我因为这点钱,误了学业吧?”
柳芽的唇瓣瞬间抿紧,指尖攥得竹篮提手发僵,眼底那点雀跃的光碎得干干净净,只剩难堪的黯淡。
可她望着陈岩文质彬彬的模样,念及两人指腹为婚的婚约,心头的酸涩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
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保证,“快了,你放心,书院开课前我一定凑够,你只管安心读书,早日考中秀才。”
“秀才”二字,再加上柳芽递来的篮子,陈岩猜测着,里面大概装着吃食与碎银子,眼前的这一切,像一支火把,瞬间熔了陈岩所有的冷硬。
他眉间的褶皱飞快舒展,方才的嫌恶踪影全无,眼底漾开刻意伪装的温柔,伸手接篮子时,指尖刻意擦过柳芽的手背,又状似亲昵地抬手,替她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丝的瞬间,他心里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和。
“芽儿懂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着易碎的瓷娃娃,实则字字都在算计,“你放心,等我考中功名,立刻请苏姑姑登门提亲,到时候我功名在身,咱们喜结连理,便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柳芽哪里瞧得出他眼底深处的算计与嫌弃,只当他是记挂着彼此的将来,心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红山果,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甜得发颤,“好,那我不打扰你温书,先回去了。”
看着柳芽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陈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掀开竹篮,见里面放着咸鸭蛋、葫芦干和一吊铜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皱了皱眉,嫌恶地掸了掸长衫袖口,仿佛方才碰过柳芽发丝的指尖,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转身回屋,将柳芽的真心与供养一并收下,只当是通往功名路上,最易得到,也最廉价的垫脚石。
她本来是想问问陈岩,会不会介意她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的事儿,但这会儿两人全身上下都抠不出来一两银子,更别说这么几天要拿出来三两了。
只要她拿出钱给他交上束脩,她不对外说自己去当丫鬟,那这事儿应该也没有什么妨碍吧?
再说,日后陈岩若是个秀才,知不知道这事儿也无所谓,若是当了大官儿,那他们就会离开村子,没有人知道她去当过丫鬟,也就不会给陈岩丢人。
想通这些之后,柳芽开心的朝着家跑去,一进门就看到哥哥嫂子都在家里忙着,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哥,嫂子,我想和姚兰玖一起去城里干活。”
“姚兰玖?姚兰玖是谁啊,小芽你可别瞎听那些人的话,小心让拐子拐了去。”柳大壮绷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的小妹。
家里谁不晓得,柳芽整日里就琢磨怎么挣钱贴补那个小书生,想起来这事儿柳大壮就不开心,不明白爹娘为什么生前给柳芽定下那么一户人家。
这些年为了供那小书生读书,家里卖粮挣的钱,三分之一都进了那书生的袖袋,若不是他偶尔去敢点粗活挣点散碎银子,这日子难说会如何,更别提他妹子这些年挣来的钱,一般交给家里家用,一般也都给了那书生,如今倒好,唯一的棉衣也當了换钱,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那柳家的命换钱供他?
想到这处,再看傻妹妹要去卖身当奴,柳大壮的脸色早已经铁青一片。
听完哥哥的话,柳芽顿时咯咯笑了起来,“姚兰玖就是姚小花啊,人家现在去大户人家做工,主家给她改了名字,如今一个月二钱的银子,逢年过节主家还给赏钱,听说前几日过年,主家赏了她一两银子呢,那些近身伺候的大管事,一人赏了十两。”
“多少?!”柳大壮和柳田氏都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柳芽,“十两?!”
他们家加上刚六岁的孩子,四个人都不曾见过十两银子长什么样,农家种一年的地,交完税留下全家的口粮,这一年下来也就二两的银子,这点银子还得紧着花一年呢。
十两银子那简直就是不敢想的,这下就连柳田氏也都重视起来,“那是个什么人家?怎么会给这样多的钱,是去做正经事儿的嘛?”
“嫂子你放心,都是正经人家,听说好像是个当官的亲戚还是啥的,姚兰玖都在他们家做了半年的工了,这不是今日才回来,她和我说若是想去就让我明天和她说一声,后日引荐府中的管家给我认识呢。”
这事儿田柳氏的确很动心,但仍旧有些不安,转身去了姚家细细的问了一遍姚兰玖,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这才放心回来。
“你当真想好了?我听姚小……兰玖说,都得签下三年的身契,一旦签下契书可不兴反悔啊。”
这事儿柳芽自然是晓得的,“我知道,我不会后悔,我后日一早就去县里找兰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