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宿怔住了。

晏清欢抬头看向明显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人：“明天……叔叔和阿姨的追悼会我不会出席。”

曲宿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晏清欢克制压低眉梢的本能，维持着面无表情淡声反问，“……你觉得我要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们的葬礼上？他们救助的小孩？可我和你不清不楚，这身份纯净吗？还是说以他们儿子男朋友的身份？你确定在他们发生意外的第二天就发展成这样，合理吗？你是挺爽的对吧，可这在现行社会运行规则里……不合适。”

“晏清欢你……”曲宿有些不可置信于晏清欢过于传统的观念，“规则不是死的吗？我们不往外说，谁知道？”

晏清欢撑着床边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他无声看向曲宿，数秒后转身往浴室挪去。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直白冷静且客观地戳破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你不痛，我痛。我们住在一个家里，只要看到了，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曲宿当场僵在原地，耳朵瞬间红成血色。他手足无措地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底朝天，而后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晏清欢在浴室里留心听着房间内的动静，基本确定曲宿喝下了那杯水后，才放心地进行清理。

曲宿初尝禁果，不讲规则，不讲武德，无证驾驶，横冲直撞，枪林弹雨的痛苦一应丢给没法抵抗的他来承担。

他无声仰天长叹，一边上网搜索技巧，一边畏畏缩缩地对自己下不去狠心，最终也只是稀里糊涂走了个流程，从心理上告知自己结束了，就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他看向歪七扭八躺在床上的人，顿感有些哭笑不得——曲宿竟然在药效发作前还坚持换上了一整套干净的四件套，并且把地面散落的衣服都收拾了干净，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的沙发上。

晏清欢拿药的时候没能想起来，这安眠药的药量是对标于经常被失眠严重困扰的他所使用的药量，而这样的量，对于身体健康的曲宿来说有些过了。

并且因为碾碎成粉溶于水中，发作时间比预估的提前了整整十分钟。

在追悼会开始前，曲宿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醒过来的机会了。

他为曲宿掖好被子，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脏床单拿去一楼的洗衣机清洗，途经厨房和客厅时顺手把门窗都开出一条缝隙来通风，并把往前移动了十几公分的桌子挪回到原位。

天色仍然是黑的，但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四点。

再有三四个小时，悼念仪式就要开始了吧。

他坐在餐桌前，边等待泡面泡好，边认认真真地给曲宿写了一封道歉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告别信。

信被别在蛋糕盒子上，一打开冰箱就能看到。

他始终不能留在这里——吃着方便面的时候，晏清欢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至于软下心来和曲宿有了这么荒谬的一夜情，不过是因为他不希望曲宿在未来会一直记着他。

好比夏雨觞和曲裴厉的陪伴，因为他总不能得偿所愿，便一直记挂着、渴求着、怨念着，最后甚至隐隐有要发展成“恨”的趋势。

所以作为夏雨觞和曲裴厉不在时替代陪伴角色的他，决定成全曲宿的想法，成全曲宿的冲动。

即使最终他还是说谎骗了他，可也算是给了他一点补偿。

他收拾好泡面盒子，回到曲宿的卧室，静静坐在床边看向窗外高悬着的月亮。他轻柔抚摸沉睡得察觉不到任何事情的人的脑袋，柔软的黑发在掌心里摩挲出别样的触感。

他侧头盯着曲宿的容颜，像是要刻进骨髓里那般认真。

须臾，他俯身在曲宿的额角留下一个极轻的吻，轻声呢喃：“生日快乐。哥也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而后把当初夏雨觞陪他办的那张银行卡搁置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他这五年里勤工俭学外加兼职的工资，以及所有的奖学金。

夏雨觞和曲裴厉不收，他现在只能以留给曲宿的方式来回报两位了。

他轻轻带上曲宿卧室的门，忍痛拎着早上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下到一楼，准备离开。

只是好巧不巧，曲艺蕾竟然提前了好几个小时来到曲家。

曲艺蕾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味，在看到晏清欢衣领盖不住的吻痕时，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神色凌厉地上下扫视着脸色发白的晏清欢，片刻后冷嗤出声，眼里的嘲讽和愤怒不言而喻。

而这次，她的问话不再客气：“还不滚吗？”

晏清欢垂着脑袋，低声道：“抱歉。”

出别墅时，天空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草坪上的露水无分彼此地粘在他的裤脚和行李箱的轮子上，又浅浅地随着行径留在了路面，形成一道清浅的辙痕。

清新的空气本应沁人心脾，但此刻晏清欢只觉得钻进肺里，有些冷得无所适从。

他没敢回头再去看这栋住了五年的别墅一眼，只挺起酸痛的腰骨，在冰冷的雾水里，坚定迎着朝阳往既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