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速度很快,晏清欢和曲宿来到事故现场后,就被上赶着跟随救护车离开。
车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将一片狼藉隔绝在了一窗之外。
抢救手术室前等待的走廊非常安静,两边的洁白墙面衬得这条走廊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活着,兴许是人间通道。
死亡,必然是告别伊始。
“今日上午十一时十五分许,S高正门YH路段发生一起小轿车失控事故,事故造成两人重伤,三人轻伤……据交警初步勘查,事故疑因小轿车刹车失灵……确切原因仍然在进一步调查中……”
晏清欢侧眼看向扭身靠着他肩膀、举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着新闻的曲宿,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了。
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更怕一开口就打破了曲宿如履薄冰的精神状态。
思索再三,他干脆一动不动陪着曲宿静静呆着。
半晌后,曲宿收起手机,微微转身把他楼进怀里,看不清表情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位置,沉沉地吸着气。
晏清欢不出片刻就感受到肩头的位置被一抹热泪洇湿,视线之下的肩膀轻微抖动着,和不远处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字一样让人手足无措。
他想学着导师安慰醉酒的师兄那样,伸手轻轻按在曲宿的肩膀上。
但掌心刚碰到曲宿的衣服表面,就有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曲宿!你爸爸妈妈呢?!”
曲艺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羊毛卷和完全没来得及卸的妆容,急吼吼冲上前来。
曲宿闻声从晏清欢的肩头抬起头来,但仍然把他抱紧在怀里:“姑姑……还在等。”
晏清欢有些尴尬地轻声喊了句:“阿姨好。”
曲艺蕾瞥了他一眼:“你就是一直住在我哥家那小孩吧。”
晏清欢此前没有见过曲艺蕾,只从夏雨觞和曲裴厉的交谈里偶尔听见过这个名字,知道曲艺蕾和夏雨觞一样,也是演艺圈内的知名演员。
面对曲艺蕾有些轻蔑的语气,他只能默默点头说了“是”。
同一时间,手术室被人“呼”地拉开,穿着深绿洗手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哪位是曲裴厉的家属!”
曲宿从晏清欢怀里离开,和曲艺蕾一并上前。
突然抽离而去的怀抱落了空,残留的体温在须臾间就散得彻底。
晏清欢还没来得及细究这其中细微的落差感受是什么原因,就听护士高昂地向两人说明着:“现在病人脑部大出血,需要你们签一下病危通知书,然后这些、还有这些,都需要你们去跑一下,要快!”
晏清欢正想上前说他可以帮忙,忽地又有一拨人从身后呼啦啦赶来,紧随这些人身后的还有十几个黑衣保镖。
带头的人面戴一副夸张的金边墨镜,脖子挂着一串硕大的金项链,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张着满嘴黄牙朝曲艺蕾喷:“早让你别来了!现在医院门口全堵着你那群傻*狗仔和粉丝,TMD十几个摄像机怼着我们拍,都要怼我嘴里做胃镜了!现在你就是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大哥大嫂出事了你才安心是吧?啊?”
“滚开!”曲艺蕾一把推开曲尤里,“不帮忙就滚远点!带着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来医院你就很安好心了吗?”
“曲艺蕾,你TM什么意思!”
“让你闭嘴!听不懂人话只能用狗话跟你交流是吗?!”
护士原本都准备返回手术室了,听见争吵又推开了门出来:“手术室前保持安静!家属要尽快,现在分秒必争!”
曲尤里被两人同时呛住,恼羞成怒往护士的方向啐了一口:“关你鸟事!”
护士惊骇地往里躲,“砰”地把门合上。
曲艺蕾忍无可忍把身上的充电宝往曲尤里身上扔,砸的力度之大让那条金项链都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痛得曲尤里佝偻着胸腔踉跄后退了两大步。
曲艺蕾指着曲尤里的鼻子骂:“现在大哥大嫂在里面抢救!你拦着不让抢救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是吗?大哥大嫂待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对他们、非要逼他们死吗?”
“我什么时候拦着不让了!我又没有进去抢了医生的手术刀,你别老婆婆妈妈不讲道理的行不行?”
“你这狗日的……!”
曲艺蕾冲上前掐住曲尤里的脖子,掐得他当场脸色涨红发紫,挣扎着喊救命。
身后一群保镖终于触发任务命令似的喧哗着上前围堵曲艺蕾,恰逢护士通知的医院保安大队到达,不知谁大喝了一声,两拨人瞬间相持不下地拥成一团乱。
晏清欢被逼得退到角落,无助地保护自己不被卷进中心的同时在夹缝中寻找着曲宿的身影。
这时,一抹温度忽地从身后牵制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回过头去,就被曲宿扯着往外跑,远离了鸡飞狗跳的打斗。
曲宿对于这场纷乱的发生似乎没有什么感触,只是沉默地拎着那几张单子在几个科室间跑,除了有几分钟确实分不开身只能让晏清欢帮忙去取外,他基本都紧紧攥着晏清欢的手腕,不让旁人离开自己哪怕半分。
待他们把护士交代需要做的都完成后再回到手术室前时,曲艺蕾和那拨人已经被强制分开了。
几名保安隔在中间,随时警惕着双方再打起来。
然而晏清欢发现,曲艺蕾除了那头羊毛卷变得更乱以外,并不见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反倒是曲尤里被不知道谁揍得鼻青脸肿,现在侧躺在椅子上哀嚎着:“打人了,打人了!我要报警!”
曲艺蕾嗤了一声:“你报,看看警察到底要判是谁在扰乱公共秩序。”
曲宿绕过他们,径直拉着晏清欢站到手术室大门前。
晏清欢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牵着他的手指收缩得比刚刚还要紧一些,只是抬头看去时,曲宿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曲宿在这一刻似乎化身成了独自苦守的木桩,身后的一群人不过是丛林里吹拂过的一阵乱风,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也无需在意。
而晏清欢更是只能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在学校里刹那闪过的那一丝后悔之意,此刻在等待中逐渐放大成惭愧,并在须臾间铺天盖地地将晏清欢吞没。
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只知道等到“手术中”几字的灯光变暗,以及医生明确通知出死亡时间时,他们的双腿早已经麻木得像深深埋了半截在水泥地里一样,难以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