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宿双眉紧蹙,顿时觉得手中的伞像烫手洋芋一样,恨不得立刻丢到一旁。
但非常不凑巧的是,他刚扶着晏清欢转身,准备往家的方向走,豆大的雨珠就应声从天而降。
从一开始的一颗、两颗到骤然间的瓢泼大雨,不过是短短几秒的时间。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曲宿语气满是抱怨,同时手忙脚乱把伞撑开。
开关栓口刚卡上,两人就已经被淋湿了半边身子。
宋葙给的折叠伞并不大,两人头碰着头挤在一起后各自的半边肩膀都还暴露在伞外,再加上两人的腿中间还蹭着一只小鳌拜,就更让两人走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哎呀小鳌拜!走边儿去!”
晏清欢接过牵引绳,轻声劝道:“算了,别吼它了,小鳌拜不喜欢淋雨。”
曲宿怪异地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晏清欢,难得抿着嘴没有回话。
滂沱大雨打在绷紧的伞面上发出“咚咚”响声,小鳌拜爪子也沉默地在硬地面踏出“哒哒”脆响。
两人鞋子踩着暴雨路面,瞬间就被浸透,每走一步都能将上一步吸进去的水踩出来一部分。
呼吸以外非常嘈杂,显得没有交流的两人之间氛围很是凝重。
晏清欢从湿了半边身子后所带来的凉意中清醒过来几分,他凭借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观察力敏锐地察觉出曲宿的不对劲。他瞥了曲宿一眼,用肩膀轻轻撞向紧挨着的手臂:“怎么了?不高兴了?”
曲宿刚下意识想要为晏清欢能感受到他的“不高兴”而高兴,但侧目看到晏清欢依然面无表情,瞬间嘴角垮得更下了。
半晌后,他问道:“哥,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吗?”
其实晏清欢也明白这只是正常的关心,但接连两天从夏雨觞和曲宿口中听到相同性质的话,未免有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晏清欢沉默间,曲宿又问:“其实你是不是……不想恢复对情绪的感知力。”
被戳穿后的晏清欢瞳孔在须臾间紧缩,脚下的步伐也顿在了原地。
曲宿还在因为惯性往前走,两人瞬间错开了半臂距离。
小鳌拜因为牵引绳被晏清欢收到最短而无法前进,再度被雨淋湿了半个身体,冷得它嗷呜嗷呜地抗议着。
曲宿举着伞走回到晏清欢面前相对而站,直视着他的双眼:“哥,你跟我说实话吧,是或者不是我都不会告诉爸妈的,这算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黑色雨伞遮挡住大半的路灯,但仍然有一半斜斜地穿透过急速下坠的雨幕洒落进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伞下有效空间过少而凑得很近,曲宿也借此非常清楚地看见了晏清欢饱满的双唇竟然在细微地颤抖着,以及喉咙因为欲言又止而局促地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
那道好看的下颌线在暖色灯光下绷紧了又放松。
最终,晏清欢缓缓移动了半分视线,看向早已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少年,双唇轻启:“对,我不想。而感知力用进废退,这也是我检查结果越来越差的原因。”
曲宿凝视着晏清欢的瞳孔。
平静的幽黑深处是外人所看不见的狂风海啸。
于是他问道: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这句话,曲宿说出来的语气和曲裴厉完全一致,甚至连脸上细微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但晏清欢也说不上来,他对于曲宿的询问,内心似乎并没有那么抵触。
于是他也遵照往常曲裴厉安排给他的心理疗程规则,如实告知:“因为我最终还是要离开你们替我打造的美好乌托邦,回到那个最肮脏、最恶劣的原始家庭环境里,我不想从这里习得的技能,是未来可以反过来中伤我的利刃。我想自保。也想尽量延长自己在乌托邦里呆着的时间。”
“但你可以选择不回N城。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并不是非要回去践行这并不对等的‘孝顺’义务。”
曲宿尽量说得柔和客观。
但晏清欢眼眶忽地就红了起来,他抖着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记录一一展示在曲宿眼前——那满满当当的全是来自不同赌场的催债短信,欠债人除了晏国健,竟然还有何意好的名字,而那些欠债数目,从最开始的五万,十万,一直滚雪球一般滚到了六百五十万。
甚至来电列表也是一列完全红色的未接听来电,全国各地的都有,但最多的依然是来自于N城的号码。
屏幕的荧荧幽光如同电子审判书,上面罗列的全是对晏清欢的追杀通牒,鲜红像血一样映在曲宿的眼眸里。
晏清欢语气异常平静:“五年前,你爸爸妈妈没有同意借钱给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是去哪里借到了他们期望得到的五百万,那一整年我都没有再接到过家里的电话,连短信都没有。但就在我大三那年,突然之间就有无数的陌生来电涌进来,甚至连凌晨三点都在电话轰炸。
“我尝试过换电话卡,但安宁了不过两天,就又会有追债的信息发送进来。甚至还威胁说要来S城找我。”
晏清欢手抖得手机都要握不稳。
曲宿把屏幕熄灭,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往前迈出半步,把晏清欢强制揽进怀中。
他清晰地感受到晏清欢整个人都在发抖,瘦削突出的骨骼硌得他心脏发疼。
他贴近晏清欢耳侧,轻声安抚道:“你不用像往常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你在我这里很安全,无论你是伤心也好,愤怒也罢,你通通可以在我面前展现。”
顿了半晌,他目光如炬盯着虚空,下颌线咬得极紧,说出来的话却轻盈有力——“我会一直做你的后盾。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