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欢无神地望着前方的街景。
正前,川流不息的街道,汽车一辆接一辆快速驶过,碾压着路面干燥的树叶,将它们无情碾碎后又自作主张地带离向前方。
正上,飞蛾在松散的光线中迷失了方向,只追寻着本能奔向发光点,不知疲倦地用身躯一次又一次撞在路灯的灯罩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灯光下晕上暖色的指尖纹理,忽然有点迷茫。
离开了N城的家后,他到底是那块干枯后随车流而滚动的树叶,还是那只看似有目标实则没有目标的扑灯飞蛾?
五年来,心理治疗几乎没有成效。而他自己也能察觉到,每当那些情绪要冒头或者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时候,往往都会被他下意识给强行压了回去。
即使曲裴厉对他已经足够亲和,但他仍然没有办法做到肆意展露。
而无法出土的苗子不能永远保持种子状态,于是在日复一日失去希望的折磨里,逐渐腐朽成无法成长的干瘪空壳,连带着土壤也被污染到一定程度。
干枯树叶无法倒流回树上,飞蛾也无法顺利回家。
思绪落空片刻,他伸手虚虚地摸了摸自己堆叠在地面上的影子。
数秒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噗嗤”自嘲出声——看来是真的醉得不轻。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高跟鞋突兀地进入他的视线范围,恰好平行地落在他的指尖上端和影子的肩膀处,鞋尖直戳着他的方向。
晏清欢茫然抬头,赫然看见一个留着齐肩短发、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的精英形象女士。
他和对方默不作声地对视了半晌,看着她的眼神在一分一秒里逐渐绽放出某种满怀希冀的光芒。
她笑着朝他伸出素白细长的指尖:“你好,我叫宋葙。”
晏清欢迟钝地没来得及站起来,只能往上伸出手相握:“啊……你好?”
宋葙开门见山地从挎包里掏出两张名片递给晏清欢,语气官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沙邕经纪公司的其中一名经纪人,我叫宋葙。目前我们公司正在挖掘寻找一位足够有潜力的艺人,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加入其它公司,并且有兴趣进入演艺圈,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公司,详细介绍所有你想了解的。”
宋葙点了点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
“演艺圈?”晏清欢怔怔接过那两张名片——一张是宋葙个人的,一张是公司的。
他恍惚感觉自己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的话。
先前夏雨觞想让他尝试拍摄时他已经觉得有些荒唐,现在被完全陌生的经纪公司找上,就更觉得是荒唐的平方。
宋葙把滑落在脸侧的头发挽向耳后,耐心解释道:“没有尝试过演戏也没有关系,面试通过进入公司后我们会安排系统的培训课程,包括拍戏过程中所需要的声、台、形、表四项基本功,所以你可以完全不用担心经验方面的事情。”
晏清欢愣愣地张了张嘴:“啊……可是我……”
“汪——汪汪——!”
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打断了晏清欢的话。
两人转过头去,看见曲宿脸色有些阴沉地被小鳌拜拖着往晏清欢的方向走,他边用力拽着牵引绳边命令着:“停!No——!Stop!”
宋葙歪了歪脑袋,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一人一狗的靠近,丝毫没有要躲闪的害怕。她轻声问道:“你家人吗?”
“啊……对。”
小鳌拜叫了半分钟后终于察觉到宋葙对晏清欢和曲宿都没有威胁,便停了吼叫,转而吐着舌头撒丫子飞奔向晏清欢。两只黑黢黢的前爪猛地扑进晏清欢怀里,直接把人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鳌拜!”曲宿扯紧绳子,把它扯了回来,“哥,你没事吧?”
情急之中,他和宋葙同时朝摔了个屁股墩的晏清欢伸出了手。
宋葙默不作声打量了曲宿几秒后,又悄无声息地蜷起指尖收了回来。
晏清欢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安抚住小鳌拜的热情乱舔,再抬头时非常自然默契地握着曲宿的手借力站起来。但酒精的作用让他狼狈地往后趔趄了几步,被曲宿手疾眼快揽着点后腰才堪堪站稳了脚跟。
曲宿瞄见了他手上的名片,没有说话。
但距离骤然拉近后他嗅到晏清欢身上的酒味,不自觉便皱紧眉头摸向他烫得发红的脸:“怎么喝这么多?”
“没,就一点点。”
曲宿动了动唇:“……行,那回家。能走吗?”
晏清欢闷声点了头。
曲宿抬眼望向宋葙,神情因为生气而有些严肃地告别:“抱歉,那我们先回去了。”
宋葙唇角保持礼貌地微微上勾,又对晏清欢说道:“我说的事情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以我的经验来看,你绝对是非常有潜力的。”
说完她又掏出挎包里的一把折叠伞递给曲宿:“天好像要下雨,我看你们没带伞,这把借你们吧。”
曲宿没有动作。
宋葙又劝道:“拿着吧,淋了雨就不好了。我车就停在附近,走两步就能到了,用不上。”
曲宿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他刚接稳这把伞,宋葙就立刻松了手。
她对着小鳌拜挥了挥掌心:“拜拜呀小狗狗,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再见。”
“汪——!”
得到回应后的宋葙满意地踩着硬挺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