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薪被兰采青带来的仆从给背上马车,带了回去,但她却留了下来。
“你不回去照顾他?”
兰采青笑着摇摇头道:“有锦瑜在呢,我有更重要的事。
兰采青扶着桌子,瞧了瞧她桌上的大半坛酒,再拿着那两个酒杯走到莲佛惜面问道:“可否讨杯酒喝?“
“当然。”莲佛惜看了眼杯子,“我拿去洗洗。”
她抬手要去拿,却被兰采青抬手躲开,说:“不必讲究,就这样喝,介意吗?”
莲佛惜摇摇头道:“我无所谓。”
“那得了。”兰采青那些手里的酒和杯,将蜡烛吹灭,月光骤然透过窗棂散落下来,她两人都在月色中显得安静温柔。
“来!”兰采青扭头朝莲佛惜抬抬下巴后转身走到门口的台阶坐下,接着又屁股往一旁挪了挪,抬头望向莲佛惜,“坐这儿喝,有月光。”
莲佛惜缓缓地走过去坐下,接过她递过的杯子。
“他是个一杯倒,喝不了多少,不过瞧得出,他今日很欢喜。”兰采青喝了一口酒,抬头望月亮,说起赵承薪这个弱点时眉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原来阿爹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啊,还挺……可爱?
莲佛惜边想,便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看着端庄娴静的美妇人,越发觉得人真的有意思,总能呈现出很多面。
连商神佑也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英明神武,实际有些粘人爱撒娇。
再看兰采青说起赵承薪时的神情,心下对她心里的感情明了了几分。
“聊聊吧,他没来得及和你说的,或许我也知道一二。”兰采青举杯低头去嘬酒,接着抬眸看她。
“未尝不可。”
面对着她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兰采青竟然还能气定神闲的和她对饮。
莲佛惜忽然觉得,兰采青能得到赵承薪的青睐,果然有她的可取之处。
二人就在这清风明月间聊了起来。
皎洁的月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荒无人烟的山林间,却照不进远郊的一家野店。
那店里正灯火通明,充斥着出出入入的赶路人,喝酒吹水的嘈杂声,店小二洪亮的吆喝声,掌柜的听听堂堂的算盘声,忙的很是热火朝天。
商神佑赶了一下午的路,选在这儿休息一宿。
这野店的饭菜还成,别有滋味,但商神佑用的不多,脸色还有些不好看。
他吃完小半碗饭便放了筷,拎上桌前的那壶酒,带上自己的一个锦缎包袱快步上了楼,让小二领着他到自己的房间歇下了。
店小二点亮房内的蜡烛后离开,商神佑回屋后将门栓锁好,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东西。
他坐下来摸了摸桌上的锦盒,已经在心里想着莲佛惜看到母亲这份礼物时面上的笑,一张到这儿,他便不自觉地露出了万般柔情的笑。
商神佑赶了一天的路,但还是没有困意,只盼着天色赶紧亮起来。
他稍坐一会儿,又吹灭蜡烛,拎起酒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顺势侧身坐窗台,望着皎洁的月亮。
银色的光辉将他细密的睫毛勾勒出一抹漂亮的光影,印在他的眼下。他被半包裹在柔和的月色当中,像看守月宫的神官。
神官一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半块玉佩,一手掌心覆盖着酒壶壶口,指尖轻轻点敲着瓶身,心里挂念着尘世间绑在心口的那根红绳。
有风扑进来,轻拂他的发丝。
“阿嚏——”
夜间的风有些冷得沁人,莲佛惜喝了不少酒,身上暖烘烘,却还是打了个喷嚏。
世事难预料,她竟然也会有和兰采青坐下来饮酒聊天的时候。
人喝了酒,说话也容易了些,她们说了很多,譬如赵承薪那些年对她们的寻找,他那些年的遭遇。
还有莲佛惜困扰的问题。
“大人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兰采青握着酒杯,望着远处,“他还收着你们娘俩的画像,我见过,所以我一见你就觉得你面善良。”说着又看向莲佛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之间或许不会是现在的境况。”
兰采青仰头喝完后,认真地望着她:“恨我吗?”
莲佛惜对于她们认为自己怨恨着她们这一点有些无奈,但又没法儿解释,只是摇摇头,眯着眼抿口酒道:“你呢?恨我吗?”她微微一笑,“让你莫名其妙当了个便宜后娘。”
“还成,感受新奇。”兰采青也笑。
“我明白,从你愿意舍身搭救瑜儿我就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兰采青扭脸看她,半张脸在阴影中,半张脸在月光里。
“你是个好姑娘,模样心地一等一的好,小爵爷目光如炬,是个能识人的。”
莲佛惜笑道:“你怎知我心地好?也许我此刻对你不过是虚与委蛇。”
兰采青摇摇头,缓缓道:“不会,就凭你当初知道瑜儿是大人的女儿,还愿出手这一点就不会。”
“哦”莲佛惜尾音拉长,“原来你是觉得我会在发现锦瑜是你们的女儿而伤害她?”
兰采青柳眉轻轻挑,坦白道:“抱歉,作为瑜儿的母亲,我很难不存小人之心。”
兰采青虽这样说,但莲佛惜理解这是人之常情,跟何况她们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半分的事情,也不气恼。
她只是笑问道:“那你此前设想的我面对那样的情况,是如何做的呢?”
“虽不必顺水推舟,却大可袖手旁观。”
莲佛惜恍然道:“那倒是大可不必。再说,那些人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和她毫不相干。”她说完,往自己杯中斟满酒,似乎想起什么来,“那你呢?你这么聪明,猜到我的存在,还……”
兰采青淡然一笑道:“大可不必呗。”
莲佛惜同她目光相接,忽而一笑,齐齐举杯。
莲佛惜认真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们连彼此的消息都不清楚,你所介怀的我并不在乎,现在这样也很好。”
兰采青握紧手里莲杯,扭脸看向莲佛惜绮丽的面庞。
有风吹跑了蔽月的乌云,豁然开朗。
“瞧不出来,你酒量还挺好。”莲佛惜扭头看了身旁的兰采青,想让她不再纠结这个点。
“我也有很多年没喝了,没想到酒量一点没变。”兰采青的眉眼在月影里瞧不清,“酒这东西的好坏啊,跟人一样,说不清楚的。”
“难道是因为嫁人了?”莲佛惜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和商神佑斗智斗勇偷酒喝。
“我和大人……”兰采青拉长话音,“是因为一次酒后乱性才会走到一起的。”
莲佛惜瞳孔稍稍一缩,扭脸看她。
莲佛惜觉得自己这话题转的不好,反倒是踩了个大雷。
毕竟她虽然希望兰采青能让她更直白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这样直白,还是让她忍不住觉得意外。
更重要的是,自己居然在才见过几面的继母口中听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的八卦,这实在奇怪,但她内心还是好奇,便未接话。
“我嫁过人,是石关的一个贩茶商人,后来他出了意外,我险些被收作债主的填房用作抵债。是大人救了我,我识得几个字,便作为侍书女婢和师爷跟在了大人身边。”
莲佛惜没想到她们之间还有这一层,静静地抿了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继续认真听。
“你的父亲是真正的君子,不论对什么出身的人都一视同仁,我对大人心生爱慕,才会……”兰采青顿了顿,“你们失散后的很多年,大人一直都在找你们。为此,他不断扩大自己的人脉,一心往上爬,他走到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你们。”兰采青说到这儿,忍不住叹息,“可惜茫茫人海,到底还是杳无音信。”
莲佛惜心道:“她那时候流落在烟花巷,后来又被伽罗手下的人拐去当了钟雄泗涯的解药罐子,回望川又是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哪是当时的赵承薪能够寻到的呢?”
揪住这些假设不放根本毫无意义。
这酒水助眠,莲佛惜忍不住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兰采青觉得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多话,便忙道:“天色已晚,今日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