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去省运会,你去省医院,”刘清峰摇摇头制止道,“别这么练了,膝盖会出问题的。”
王湘看着队伍里这个小小问题少年说道:“你嘛,老是走极端,要么太偷懒,要么太勤快,能不能中和一点。”
“我是属于间歇性努力间歇性摆烂的人,”华骏锋解释道,“我的生活总是处在波峰和波谷之间。”
郑茗菊:“再严重点你就能去看心理医生了,双向情感障碍。”
“不至于吧喂,我心理多健康啊,”华骏锋拍着胸脯道,“我经常免费给我室友当心理导师。”
“我看你精神上还行,你是神经病。”乔如铁话音刚落就跑走了,被华骏锋追着要给自己道歉。
“跑慢点……”刘清峰的叮嘱被华骏锋抛在了脑后,弥漫进了热腾腾的空气里。
虞行看着他俩你追我赶地奔跑的情景,嘴角弯了起来。
“一会儿还想去放风筝吗,还是回家?”于且问道。
“想回家,”虞行有些疲惫地半靠在他身上,“想早点洗好澡待着,然后坐在你身边看你学习。”
于且轻笑道:“想看我学习?”
“是啊,”虞行点点头,“很催眠的,看一会儿就困了。”
虞行伸了个懒腰,去主席台架子上拿起手机和水杯就要回家,然而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手机,神色便有些僵硬了。
“看什么?”于且站在后面等他拿好东西一起走,却发觉这家伙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在原地不动了,上前想看看虞行在做什么,却只见到立刻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有个朋友找我去吃点夜宵,”虞行把手机上塞回兜里,“我晚点回去,你先回去吧,阿且。”
“吃夜宵?”于且思索了一下,认真劝阻道,“不早了,吃夜宵不太健康。”
“随便吃一点,没事的,”虞行给他翻了个面,推着他往外走,“回去吧,你先洗澡,我给你叫车了。”
“不用,我跑回去就好。”
“天太阴了,估计一会要下雨,”虞行的语气不容置疑,“坐车回去吧,免得被淋到了。”
把于且塞进出租车里,看着车子朝着熟悉的路口渐渐远去后,虞行才松了口气,神色转而变得冷峻,接通了那个一直在手心里震动不停的手机,开口道:“你在哪儿?”
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叠了起来:“你现在不住在学校了?”
虞行算得上是悚然一惊,手里捏着的电话差点掉了下去,他稳了稳脸上的神色才转过身,
他已经两年没见到虞通海了,虞通海在监狱里的两年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鬓角开始生出白发,眼皮也慢慢耷拉了下来,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但是当他背着手,目光严肃地盯着前方时,虞行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威压感,像是声波一样无法目视,却能检测到。
“你来做什么?”虞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手伸进了防晒服的口袋里,和他隔了三五米的距离,有些防备地问道。
“来看看你,”虞通海的语气没有说话的内容那么温和,“我问了你同学,才知道你已经不在寝室住了,这种事怎么都不和家里说一声?”
“没必要。”
“你现在越来越不服从管教了。”
虞行的脚尖轻点着地面,一副已经不想再呆下去的烦躁模样:“如果你只是来教训我,那没有必要,我还有事,要回去了。”
“等会,”虞通海走近了一些,像画家一样审视着虞行的脸,“偃止和你说什么了?”
虞行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他自然是让我把视频给他。”
“原件还在你那里。”虞通海看着他开口。
那眼神让虞行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但还是被他用意念克制住了。
“视频传出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是不是,连你妈妈都原谅我了,你就听她的话,把视频删了吧。”虞通海走近了两步,语气陡然间变得极其温和,僵硬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虞行快被他气笑了:“妈妈怎么可能原谅你?”
“她亲口告诉我的,”虞通海笑了,“她说只要以后我对你们两个好,她就原谅我,不再计较了。”
虞行感觉血液往脑子里逆流了一瞬,让他看东西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虞通海:“虞行,别把视频给你哥哥,他是要用这个要挟我把钱给他买车买房子,我的存款等我死了自然会给你们兄弟俩,你想想,现在要是全都被虞偃止要走了,你以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虞行听了虞通海的话,神色有些讶异,以此才明白为什么虞偃止这么想要那个视频,他冷笑道:“他想要,你给他不就好了?”
“有些钱是我给自己留着养老的,怎么能都给他!”虞通海绷不住刚才那点温和的样子了,语气又变得急冲起来,“他妈的那个小兔崽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虞通海暴躁得骂骂咧咧起来,路人看到他那副不好惹的样子,纷纷都绕了远路而走,不敢靠近。
虞行反而变得平静下来,看着虞通海烦躁的样子,他语气很平静地问道:“为什么你一直那么偏爱虞偃止,而不是我?”
这个问题横亘在他心里很久了,小时候不敢问,长大了不想问,后来不屑于去问,今天他却终于把这个问题吐露出来了。
问出的那一刻,虞行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想知道答案,虞通海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他只不过想了却少年时代的一个执念罢了。
虞通海烦躁的骂声被这个问题截断了,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道:“我哪有偏心,虞偃止有的,你不都有?吃的住的,我对你俩不都是一视同仁,我没饿过你一分一毫,衣服没少过你一件吧?”
他那一副振振有词的态度,让虞行看了莫名觉得恶心。
阴云密布的天上响起一阵惊雷,蚕食桑叶般的小雨声伴随着惊雷一同落下,马路上扬起了一点灰尘,随之而来的是有些呛人的腥味。
虞行直视着虞通海的眼睛:“那你明明知道虞偃止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你却从来都不管,甚至把监控录像删了!”
如今两人的气势发生了逆转,虞行的脸色凌厉起来,虞通海则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什么监控录像,我不知道。”
“我问过保安了,我去查监控之前,只有你和虞偃止进去过监控室,以你的那些人脉和权限,删掉那些监控应该不是件难事吧?”虞行冷冷道,“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干的了,每次看着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的样子,我就觉得可笑。”
“行了,那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虞通海不耐烦地说,“兄弟俩的一点小打小闹而已,到时候我让虞偃止给你道个歉,你们兄弟俩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不就好了吗?”
虞行沉默了一会儿,果然不出他所料,对他而言那么痛苦的事情,在虞通海眼里仍旧是一场“小打小闹”,当时的他一听到这四个字就恨得牙痒痒,如今心绪却毫无波动。
他只是如同念书一般平铺直叙道:“我之后再也没有参加过游泳比赛,这就是你说的小打小闹?如果是虞偃止,你是不是会立刻带他去看心理医生,问他发生了什么?可对我呢,你却说干脆回去好好学文化课。你明明知道,在游泳上,我比虞偃止的天赋好得多,我只练了两年就在省赛里拿了金牌,虞偃止从小就开始练也练不过我,可是我不管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你的眼里始终都没有我。”
虞通海的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他上前一把抓住了虞行的肩膀,恶狠狠地看着他开口道:“我从小就不喜欢你,因为你和你妈妈太像了,你从小什么都练得很好,做什么都很出色,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这种不用后天努力,光有天分就能做得很好的人,你妈妈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什么戏份吗,天才折翼、堕入泥潭,沦为普通人,这样的桥段我百看不腻。”
虞通海的脸和多年前虞偃止看着他说话时的脸渐渐重合起来,虞行在心里打了个寒噤,肩膀被虞通海抓得很用力,但他感受不到什么痛意,因为全身都已经有些麻木了,连雨势越来越大地扑在他的脸上都感受不到。
阴下来的天空落下一道银白的闪电,光源般照亮了虞通海脸上的狰狞,雨水蜿蜒地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纹路往下滑,旁边的汽车行驶而过时红色的刹车灯亮起,透过雨幕染红了虞通海脸上的雨水,虞行恍然觉得顺着虞通海脸上往下流的是鲜红的血液。
他挣脱开虞通海的控制,下意识转身跑走了。
“把视频给我,或者删了,虞行!”虞通海气急败坏地怒骂道,沉重的奔跑着的脚步声在虞行身后响起。
这个沉重的脚步声虞行听到过很多次,有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听到这个脚步声都会突然惊醒,怕虞通海会因为又一点鸡皮蒜毛的小事和妈妈吵架,或是不敲门直接进他的房间用很大的声音叫他起床。
虞通海每一次的落地,地面传来的振动都让虞行的心跳下意识快了一瞬,他甚至觉得腿软,像是在梦里,怎么用力都迈不开四肢,绝望地心想虞通海下一秒就会抓到他。
就像小时候他犯了错事时,虞通海在他转身逃跑时三两步就能追上他,用两只铁钳子一样的手牢牢地控制住他的肩膀,让他整个人脱离地面,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再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虞行跑得手脚都麻木了,耳鸣声甚至隔绝了雨声,他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本能无意识地奔跑。
他刚才隐约看到了小区楼房的一角,那熟悉的建筑让他回过了神,整个人像是从云里奔跑落回了地面,耳鸣声散去,虞行发觉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发现身后的确已经空无一人了,茫茫的雨幕中,只有他一个人落汤鸡般地站着。
虞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遮住视线的头发拨到脑袋后面,后知后觉地弯下身子,扶着膝盖艰难地喘着气,空气混着雨水往他的鼻子和喉咙里涌,他感觉自己快要在陆地上呛水了。
然而,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却像是在烤炉里膨胀的面包那样充盈着他的心。
他没有被抓到,没有依靠任何人,他凭借着自己的双腿逃走了。
虞行心想,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跑不过虞通海的孩子了,他早已经成长为一个大人,长年累月的奔跑让他有一副健硕的身体,虞通海再也不会追上他了。
现在他只想回家。雨太大了。
虞行拖着沉重的腿,和被雨水浇湿的衣服往家走。
他要回去洗个澡,然后像之前想的那样,坐在于且身边看他学习,等困了,就趴在他腿上睡一会。
只是想到那个情景,累极了的身体就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推着虞行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路过下午放风筝的那个公园时,虞行的视线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架子上,一只四分五裂湿淋淋的鱼型风筝正挂在杆子顶端,骨架已经碎裂了,像一张软趴趴的纸那样,孤零零地承受着风吹雨打。
风筝大概是被风又吹回了原地,它只能随波逐流地降落到不知名的地方,最后沦为湿漉漉的垃圾。
虞行心想,没有风筝线的风筝,下场就是这样的。
他顺着路灯,够住那个破破烂烂的风筝,把它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