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野抬头,师尊踏月而来,黑衣将他与夜融合,月光照射下更显得皮肤苍白。
如同一场看不真切、随时要轻易飘走的梦。
闻野扑上前去,向宁无恙抱怨:“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好久好久了。”
宁无恙手中提着食盒,是他半路上想到闻野还没吃完饭,又折回去拿的。
屋内灯火通明,给小筑笼上一层橘色的暖光。
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摆在木桌上,闻意一月前才学会用筷子,此刻还是不熟练,要宁无恙教着吃。
宁无恙也时常苦恼,这到底是不是个傻的。
若是,看着也不像。若不是,这般大了筷子都还要人教。
养孩子竟这般麻烦,早知道说什么他也不要捡个孩子回来。
他自己都还是半大小子。
饭后宁无恙收拾碗筷,闻野缠在他的脚边上,问他:“师尊师尊,怎么不是我洗碗了?”
九万春院里的石台是跟着宁无恙的身量制的,闻野的小木凳没带来,够不着。
宁无恙手上沾着水,没空理这个小墩子,让他给花圃浇水去。
闻野寻到事做,提起院门边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桶去外面小溪打水。
玉茗锋不似其他山峰,除却峰主外还有其弟子居住。宁无恙独身一人,闻野都没办拜师礼,更算不得真弟子。
他连流云宗的弟子谱都没入。
到夜里,山里只有九万春这一处有灯火亮,小溪就在后方不远处。
闻野没提灯,在溪边接了半桶水就往回走。
途中却碰到人。
段渚手托罗盘,身上衣衫凌乱,跌坐在溪边草丛里。
闻野胆子不小,但兀见夜里一人还是惊一跳,险些把水桶打翻。
段渚也看见闻野,抬手拦住他道:“小道友可知这是何处?”
闻野思索道:“这是我和师尊的家。”
天色暗淡,闻野的面容隐在月下,段渚没仔细去看,也就没发现面前的小道友是早上学堂喊宁无恙“师尊”的人。
“小道友,我也是流云宗弟子,今日练习御剑不慎掉落在此,被山中大阵压住迷了路,可否劳你带我去见一见你师尊?”段渚确认自己没飞出流云宗,但也不知自己落在了哪座山头。
此地阵法强悍,又不像其他峰免了对同宗弟子的压制,他一时不知这是流云宗哪个长老的清修地。
求人办事要有态度,段渚替闻野提了水桶,还帮他把水打满。
闻野落得一身轻,蹦蹦跳跳地带着段渚往九万春去。
宁无恙坐在院里摇椅里等闻野回来,老远就感受到生人气息。
闻野推开竹门,向师尊禀告:“师尊,我捡到一个人!你快看。”
段渚跟在闻野身后出来,宁无恙单手撑头,半抬眼皮:“是你?小同窗。”
段渚万万没想到这里是仙尊居所,当场行个大礼,得到宁无恙一声轻笑:“还没过年,没有红包。”
闻野立在摇椅边上,还在跟宁无恙一字不差地说着方才的经过。
段渚起身,含羞带怯看向宁无恙,与白日里的结巴样如出一辙。
宁无恙慢声道:“此是玉茗峰,九万春没地儿住了,要是嫌下山回外山麻烦,就去山脚寻一寻以前的弟子居吧。”
说罢他又补充道:“我记得大师兄说过有的。”
段渚即刻领命,谢过宁无恙,自己顶着黑夜下山。
如宁无恙所说,山脚确实有弟子居,但已无人居住许久,年久失修。
段渚随意挑了间房间,施法进行了简单修葺清洁后便歇下。
山上的灯也息下,风吹开小窗,掀起床帷撑成满帆。
宁无恙缓缓起身,白色寝衣虚拢在身上,露出胸前一大片皎白。
床上闻野睡得死,身边没人了也不知道,翻身把被子一裹继续睡。
凉意从窗外而来,直捣他面上。
发丝浮动在半空,宁无恙抬手将长发扎起垂在颈侧。
长夜明月清风,无人言语,唯有林间虫鸣几声。
“二师兄。”宁无恙朝窗外喊到。
一朵茶花飘进窗,替人回答了他。
宁无恙接住鲜红的茶花,笑道:“二师兄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于温书的身影显现在窗前,紫色长袍裹挟在风中,衣袂翩跹。
他上挑的眉眼含笑时是一种模样,不笑时又是另种模样。
此时他眉头轻蹙,与宁无恙隔窗相望。
宁无恙要出门寻他,被他制止:“夜里风寒,恐你受凉。我只是前来问些事,你呆在屋内就好。”
“好吧,二师兄想问什么?”宁无恙声音轻柔,时不时分神去看榻上之人。
于温书先是笑他对徒弟太上心,随后问道:“你今日找师尊去练剑了?”
“嗯。”宁无恙坦白道:“为了教徒弟嘛。”
于温书神情微愣,看着他,目光却没汇聚。
宁无恙由他出神,他二师兄回回见他就是这样,喜欢一直看他,又不言语。
正好这时间他可以多分眼神去看睡梦正酣的闻野。
这般大的孩子,就是睡着了最可爱。
不觉间,岸上安神香燃尽最后半支,青烟直上。
于温书回神:“清虚峰有把剑,你若得空,来取就是。”
原来是送剑。
宁无恙笑道:“待我得空就来,这两日还得在跟师尊学学。”
于温书点头,一晃眼就不见了。
宁无恙关上窗,对他二师兄神出鬼没的行为毫无异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