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一边发动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问:“跨年不去广场倒数啊?小情侣自己出去过?”
车里静了一秒。
沈聆原本正低头把头发往后拢,听见这句,抬了下眼,语气平平:“不是。”
司机“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接,她已经很顺地补了一句:
“我弟弟。”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圆场:“这样啊,那你们姐弟感情还挺好。”
周既白偏头看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弟弟?”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沈聆看着窗外:“不然呢。”
“你占我便宜。”
“是司机先误会的。”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弯了下唇角。
这点笑意太淡得几乎只在嘴边停了一瞬,反而把车里那点原本绷着的空气慢慢松开一点。司机识趣地不再多问,转头开始说今晚上路还不算堵,再过一会儿零点前后反而容易塞。沈聆又懒得接,只偏头看着窗外。灯一片片从玻璃上滑过去,映得她侧脸一明一暗。黑色羊绒大衣裹着她,像把整个人衬得更深,融入这片夜色里。
周既白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连看都不太敢看久。
她今晚漂亮,可漂亮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是她现在就坐在自己旁边,大衣上还带着风的冷意,手指缩在衣袖里,像真跟着他从那个热闹得发空的夜里逃出来了一样。
车最后停在一片很静的老洋房区外。
和跨年广场不算太远,却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铁门、矮墙、枯掉的藤蔓,门廊下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不显眼,反而更像被人从城市里单独挖出来、很小心地藏着的一角。
司机找了零钱,还笑着回头说:“姐弟俩新年快乐啊。”
沈聆下车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大,轻轻的一声。
周既白站在车门边看了她一眼。
“你今晚挺高兴。”
“还行。”她把大衣拢紧了一点,“主要是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好笑。”
“什么表情。”
“真想当我弟弟啊。”
风从门廊下穿过去,把她大衣下摆很轻地掀起来一点。她站在那儿笑的时候,整个人比刚才在江边时更活一点,也更松一点。像终于从那场她不想待的喧嚣里抽出来了,连眼睛都亮了一些。
门开的时候,屋里的暖气和旧木头的气味一起扑出来。
里面没开很多灯,只亮了客厅和楼梯边上的几盏壁灯。光很暖,压在深色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比外面更静一点。这里不像周宅那么大,也不像酒店或事会馆那样每一处都像摆出来给人看的。沙发、书架、落地灯、窗边那把椅子,全都在很顺手的位置上,像有人真正一个人住过,也真正一个人在这里待过很多次。
沈聆站在门口,先没动。
她没有先问“这是哪儿”,也没急着回头看他,只很认真地往里看了一圈。暖气一点点把她身上那层风吹出来的凉散开,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那条很浅的针织裙一下显了出来,把整个人衬得更柔一点。
“这里……”她轻声说,“还挺舒服的。”
不是客套。
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欢。
喜欢这里安静,喜欢这里不像任何一个她今晚本该待着的地方,也喜欢这里没有人等着她说话、笑、站在该站的位置。这里更像一间可以随手把外套丢下、然后什么都不干,只坐着发会儿呆的屋子。
周既白站在她身后一点,听见这句,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客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琴盖合着,琴凳摆得很正,灯一压,整间屋子都像跟着更安静一点。
沈聆脚步停住。
“你这里还有钢琴。”
“嗯。”
她走近了些,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琴盖边缘。黑色漆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像一层安静的水。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她说。
“我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留着。”
周既白站在不远处,过了会儿,才说:“放着也不碍事。”
沈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有人定期调音。”她说。
语气很轻,像只是顺口。钢琴这种东西,若真被彻底放着,不会是现在这样。至少刚才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琴身是净的,连琴凳底下那一圈光都很干净。
周既白没答,只转身去给她倒水。
水慢慢流进玻璃杯里的声音,很轻盈。沈聆站在琴边,目光顺着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隐约还有烟花的光,从树影和屋檐上头一下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晚刚从会馆里出来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闷。直到现在坐在这栋屋子里,那些情绪竟真的散了大半。
周既白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时,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冷白的一块光,压在掌心里,也照亮了最上头那行字。
系统自动跳出来的日期提醒下面,紧跟着一条消息。
生日快乐。
发消息的人名字很普通,像助理,又像谁替谁来走个过场。后面还跟着一句很体面的补充,说周先生今晚忙,改日再陪您。
屋里开着的暖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屏幕那样的白光,反而显得格外刺眼。
沈聆原本只是顺手一瞥,却还是看清了。
一月一号。
她安静了两秒。
跨年夜、他说家里没人、一直有人调音却没人弹的琴,还有刚才他站在江边叫她名字的时候那股太低沉的劲,忽然就都在这一秒里自己串上了。
“周既白。”她开口。
“嗯。”
“生日快乐。”
外面恰好有一轮烟花炸开,光沿着窗玻璃一层层擦进来,正好把她的脸和这句话一起照得很清楚。她现在不是站在礼堂灯下,也没有站在江边那阵风里,她是站在一架旧钢琴旁边,头发随意松散着,眼睛里只有他和烟花的光,像这一句原本就该在这里被她说出来。
周既白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手机,半晌没动。
过了会儿,才很淡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
沈聆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因为这一句出口以后,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今晚把她从人群里带出来的人,不是单纯想找个地方躲开跨年。他真的没地方可去。或者说,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愿意把他装进去。
这种感觉让她忽然有点心软。
今晚他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而她又刚好站在这里。
“你想要礼物吗?”她问。
周既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还准备了礼物?”
“没有。”沈聆垂眼看了看那架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可以现补。”
她走到琴凳前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根本没觉得自己坐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琴盖掀开的时候,黑白琴键露出来,顶灯一打,像一排很安静的牙。
“我只是学过。”她说,“弹得不好你别嫌弃。”
这句明显是假的。
因为她手指刚摆上去,那股劲儿就是浑然天成的。
旋律慢慢接起来,不复杂,也不刻意炫技,只是一支很干净、很安静的曲子,像冬夜里很薄的一层光,从积雪上慢慢滑过去,却在人心里深深地留了下来。
她弹得太好了。
好到不是“学过”就能糊弄过去的程度。
屋里太静了。
静得连外面那些烟花和远处残留的喧闹声,都成了很远的背景。周既白站在钢琴边,看着她的手。她手指长得很纤细,落在黑白琴键上时,干净得发白。头发散在肩边,低头时脖颈和肩线都很流畅,整个人和刚才站在江边风里的样子又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她会随便会展示给人的东西。
不是晚会上那种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漂亮,也不是她平时会拿出来故意拨人的坏。
这更像她从自己身上摘下一点很安静、单独放在这里的东西,放进这一间灯不多、却不需要任何假面和伪善的屋子里。
曲子不长。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屋里格外安静了两秒,像为了让那点余音完全散开。窗外烟花一阵接一阵,把琴面和她侧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聆手还停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