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夜总显得太空。

集训楼新，墙白，窗长，走廊里那排灯一盏一盏亮到底，照得人影都薄。几所学校的人被装进这一栋里，白天上课，晚上讲评，题一层层往下压，连吃饭都像在赶路。九点半以后门一关，整层楼很快静下来，只剩感应灯时明时灭，风贴着玻璃走，偶尔蹭出一点点很轻的响。

这种地方，本来最适合把心思收干净。

偏偏周既白收不住。

最后一节讲评下课前，带队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顺手提了一句：“周四晚上照常上课，六点五十前回楼。谁都别想着乱跑，抓到一次，后面直接取消结营评价。”

底下顿时起了一层低低的怨气。

“周四不是晚会吗？”

“不是吧，连回学校看一眼都不行？”

“老师，附中那边一年就这一回——”

老师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名单：“那你们现在就退营回家。”

没人再说了。

周既白坐在最后一排，笔还压在卷面上，连头都没抬一下。旁边男生拿胳膊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你们附中那晚会不是每年都挺能折腾？你不回？”

“不回。”他说。

答得很快。

像根本不用想。

回宿舍的时候，走廊很空。几个别校男生站在窗边刷牙，泡沫还沾在嘴角，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周既白推门进去，宿舍里没人，桌灯还亮着，光落在卷子上，白得发冷。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先低头把最后那道题补完了。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越。

先发来一张图。

拍得很歪，大概站在高二楼走廊尽头顺手按的。半截栏杆，几扇窗，最里面靠近办公室那一小块地方，沈聆站在那里，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怀里抱着一叠纸，正低头听老师说什么。图拍得很糊，脸都没照清，只剩一点侧影，和窗边冷光衬出来的一截白。

周既白看了两秒，回过去一句：

[拍得真烂。]

陈越那边很快回了个表情。

[顺手。]

[你凑合看。]

又跟了一句：

[学校这几天疯得很。]

[礼堂那边晚上还在亮灯。]

周既白没回。

他把图点开，放大。

画面立刻更糊了，边缘全散成一片。可沈聆脸侧那一点冷白反而更清楚，像薄薄一笔光，安安静静落在屏幕里。她抱着那叠纸，低着头，肩背收得很稳，站在那种最普通不过的走廊里，也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都该落到她手里。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图退了出去。

手指没离开屏幕，往下滑了一下。

相册最底下有个文件夹，连名字都没取，扔在一堆题目和资料截图的相册中间，不往后翻根本看不见。点进去，满屏都是沈聆。

有的是学校公众号发的。

有的是群里别人顺手转的。

也有几张，角度偏得不像话，光线也差，像谁隔着半截门框、隔着操场边的铁丝网，随手按了一下，最后却在他这儿留了下来。

周既白往下翻。

食堂门口那张，光很亮，人很多，她和许栀并肩往外走，手里捧着一杯热的，指尖压在杯壁边上。那杯热气把她半张脸都熏得有点模糊，只剩鼻梁、下巴和一点很淡的唇线，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楼道那张，她靠窗站着，肩上搭着外套，发尾垂在后面，脖颈那条线安安静静地没进衣领。那天窗外的天很白，衬得她侧脸也白，像雪底下压着一点很浅的月光。

还有一张，从教室后门拍的，糊得最厉害，只看得见她低头写字，手腕压着纸页边，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很白的皮肤。她写字的时候手总是很稳，骨节细，指尖压笔的样子也轻，隔着那么糊的一层光影，都还是好看得过分。

本来都不是什么特别。

可偏偏是这些个边边角角的细节，被他周既白留到了现在。

门忽然开了。

室友抱着洗漱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一边踢门一边问：“你还不去洗？”

周既白把手机扣在卷子上，神情淡淡的：“等会儿。”

室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周四真不回？我们学校那帮人都在想办法呢。”

“不回。”

“那挺好。”室友把毛巾甩到肩上，“回去一趟也没什么意思，来回折腾，晚自习前还得赶回来。”

周既白没接。

等门重新关上以后，宿舍又静下来。静得只剩桌灯那点白光，和窗外风一下一下刮过去的声音。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着，映出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睫底下那层影也更深，整个人被台灯一照，反而显得更冷。过了会儿，屏幕亮起，又是陈越。

这回没发图，只发来一句：

[办公室灯刚灭。]

[她估计现在才回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一点，退出来，没回。

然后起身去洗澡。

水开得很热，热气一下漫上来，把镜子全蒸白了。他低头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水顺着额发往下落，滑过眼皮和鼻梁，最后在下巴上聚成一滴，砸进水里。

他本来是真没打算回去。

晚会而已。

附中年年都这么折腾，少看一回也不会怎么样。

何况她就在那儿。

平常也不是看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