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终于重了一点。
顾衡正好跑到台边,立刻把手里的透明胶递过去。周既白接都没接,只偏头示意:“别给我,压这里。”
顾衡立刻蹲下去。
两个人第一次站在一起,气质却完全不同。顾衡是那种正常的、舒服的、自然而然就会让人觉得可靠的人;周既白则更像刀,干净,冷,没耐心,可做事情的时候偏偏又准得吓人。
沈聆站在旁边看着,手里那支红笔没动。
她其实没想到,周既白会来管这种事。
或者说,她没想到他管起来会是这个样子。
不是为了出风头。
也不是逞能。
别人还在七嘴八舌的时候,他已经找到哪根线松了、知道谁该按哪儿、指挥哪一步先别动。
“试一下。”他说。
广播站学妹手还在发抖,闻言赶紧把话筒打开。
“喂、喂——”
一阵很轻的电流声之后,音响重新亮了。
大家一下松了口气。
张老师憋了半天那口火,最后硬生生咽回去,只黑着脸骂了一句:“以后谁再乱碰我就把谁手剁了。”
年级主任也总算把眉头松开了,抬手挥了挥:“接着弄,动作快点。”
那股能够再空气中流动的风终于重新往回进。
学生会的人跑回原位,广播站学妹继续试音,张老师拎着哨子去盯队列。刚才那一阵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大,散得也快,转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只有沈聆还站在原地。
风从主席台背后卷过来,把她手里那张改到一半的广播顺序吹得抖了一下。她垂眼按住纸边,余光却还停在周既白身上。
他已经直起身,像刚才不过是顺手处理了个很不值一提的小麻烦。顾衡把胶带丢回桌上,忍不住低低说了句:“谢了。”
周既白连头都没回,只伸手擦了一下手上的灰。
“不谢。”他说,“太吵。”
这理由真够烂的。
顾衡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像彻底服了。可沈聆没笑。她只是看着周既白从台边走下去,背影一闪,很快就混进操场另一头的队伍和器材堆里。
像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嫌别人太蠢。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那么讨厌她那种“漂亮的过渡”,为什么会一针见血地说她听起来像根本不懂。不是因为他天生喜欢拆她的台,而是因为他确实有一种……很高的视角。
别人乱的时候,他烦。
别人空的时候,他更烦。
偏偏他又真能一把按住局面。
所以他有资格那样拽。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浪漫。
甚至有点讨厌。
因为她必须承认,他确实不是空心的。
“你在看什么?”
顾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聆转过头。
顾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卷快被折腾烂了的胶带。他刚才蹲下去帮忙,额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呼吸也比平时急一点。
“没什么。”她说。
“真的假的。”顾衡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了眼,只看见操场边一堆正往仓库搬的器材,“你那表情像在研究高等物理。”
她听见这句,眼底终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你少看两眼。”她把表重新翻回去,“先把三班和五班顺序改了。”
顾衡看着她低头继续写,心里那点刚才因为她发呆而起的疑惑很快又散了。
沈聆就是这样。
总有一瞬会像离所有人都远一点,可下一秒,她又能很自然地回到该做的事情上。像她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壳,偶尔透一点里面的影子出来,等你想再看清,已经重新合上了。
“行。”顾衡说,“我听你指挥。”
沈聆没抬头,只在纸上利落地划掉一行字。
“那你今天最好别再把胶带粘裤子上。”
“……你怎么还记着。”
“我记性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轻。
顾衡却笑了半天,连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跳都跟着慢慢落回去。
操场另一头,周既白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看台边。
体育老师在远处喊人,他应了声,手上动作却慢了半拍。在某个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主席台那边的一幕——沈聆站在乱糟糟的线和人中间,红笔捏在手里,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清、那么亮的。
她和他一样。
越乱的时候反而更清醒。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皱了下眉,像对这份类比很不耐烦。下一秒,他已经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像什么都没想过。
可那一瞬很短的停顿,终究是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