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运动会的前一天，附中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像学校了。

操场正中央被划成一块一块，跑道边堆着折叠椅、矿泉水箱和没来得及搬走的音响线。主席台上挂了一半横幅，风一吹，红布边角就会啪啪打到金属架上。各班方阵轮流下楼走队形，广播站在试麦，学生会在看名单，体育组一上午都在喊人，喊到最后连老师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发哑。

高二年级的级队牌上午刚做好，泡沫板还带着一点胶味，被顾衡和体育委员一前一后抬到操场边。许栀抱着一盒别针蹲在地上，边拆边骂：“为什么开幕式要搞得像结婚现场。”

“你要是不说最后那几个得消音的字，会更有说服力。”顾衡说。

“你懂什么。”许栀头也不抬，“我这是在替青春疼痛文学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顾衡被她逗得笑出声。

沈聆站在一旁，低头看手里的流程表。她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校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高高束起来，露出整段脖颈和耳朵。运动会前一天事情太多，她根本没空把自己收得像平时那么整齐，反而因为这样，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一点。阳光从主席台侧边斜压下来，照得她鼻梁和下颌线都很清，连眼尾都像带了点光。

她正低头改广播顺序。

顾衡从另一头把队牌放稳，抬头时正好看见她用笔帽抵着下唇想事情。这个动作太短了，几乎一闪就过去，可他还是愣了一下。她平时在人前总太完整，连笑都像修过边，反倒是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会让人意识到她真的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你这版还要改？”他走过来问。

“嗯。”沈聆把纸往上翻了一页，“三班和五班的入场间隔太短了，广播词会撞。”

“那我去跟学生会那边说。”

“你说没用。”她眼也没抬，“他们现在人手不够，光说改了也没人记得。”

顾衡听完，刚想说那怎么办，沈聆已经把笔收起来了。

“我去主席台。”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可就是会让人本能地觉得，她去，这件事就能成。

这也是顾衡越来越觉得沈聆厉害的地方。

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主场感。

人一乱，她反而更清醒，像所有再杂乱无章的线头到了她手里，总能一根根理出来。

“那我陪你过去。”顾衡说。

“你先把班牌看着。”沈聆很自然地拒绝，“一会儿体委又得弄歪。”

顾衡本来还想坚持，体育委员已经在另一头惨叫：“顾哥！救命！胶带粘我裤子上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往主席台那边走。

她走得很快，背却能一直直，马尾在身后轻轻晃，衬衫衣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又很快落下去。操场边那么多人，她往里一走，目光总会不自觉往她身上偏，她本来就太容易被看见了。

主席台这边更乱。

学生会、广播站、体育组的人全挤在一起，话筒试音声和老师说话声混在一块儿，音响还时不时滋啦响一下。年级主任正站在台下皱眉，旁边是体育组张老师，脸色难看得像下一秒就要骂人。

“怎么回事？”沈聆一走近就问。

广播站一个高一学妹转过头，看见她时眼睛都亮了一下，像终于看见救星。

“学姐，三班和五班的音乐顺序弄反了，可学生会那边名单也没改，待会儿如果按现在这个走，广播词会错开。”

“谁在管名单？”

“宣传部那边。”学妹压低声音，“但他们现在找不到负责的人……”

沈聆把那份表拿过来，扫了一眼。

问题不大。

但时间卡得太紧了，处理不好就会在明天开幕式上出笑话。

年级主任在旁边已经听见了，皱着眉问：“能改吗？”

“能。”沈聆说。

她答得太快，连主任都看了她一眼。她却已经拿起那支红笔，在表上迅速勾了两处，又转头去找广播站的人：“你把原版词给我，三班和五班那段我重新顺一下。音乐先别动，学生会那边只改队伍顺序。”

“可老师说——”

“先照我说的来。”她声音不高，却很干净，“不然明天一定乱。”

这句一出来，旁边原本还想再问的人都没再开口。

年级主任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居然也没打断，只对张老师说了句：“先让她弄。”

张老师本来还在烦，闻言也只能把那句“快点”咽回去。

这就是沈聆的主场。

她不需要很大声，也不需要摆架子。只要低头开始理事，周围那些原本乱作一团的声音就会自己往后退一点。像所有人都默认，她是能接住的。

可偏偏乱子不止一个。

广播词刚改到一半，主席台那边忽然又炸了。

“线断了！”

“不是断了，是接口松了！”

“谁刚刚碰音箱了？”

试音的女声戛然而止，整个操场瞬间像被人掐断了一节。广播站两个学妹站在那儿，脸都白了。张老师终于忍不住骂人：“今天谁在这儿跟我添乱！”

顾衡在下面听见动静，放下班牌就往这边跑。

沈聆也抬起头。

她第一反应是先看了看音响后面的线。

可没等她走过去，已经有人比她更快。

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席台后面绕了上来。

他今天穿着附中的白色训练短袖，衣摆扎进运动裤里，肩膀和背脊都压得很平，和周围一片乱糟糟的人放在一起，整个人显得过分利落。大概是刚从篮球场那边被临时叫过来搬器材，额前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汗，手指却很稳。

“别全拔。”他看了一眼就说。

这句话不是对谁商量。

更像在打断一群蠢人。

那个正蹲在音响后面乱摸接口的男生一下停住了，抬头看他。周既白已经弯腰，一手把主线口按稳，另一只手顺着后面几根线摸过去，目光扫得极快。

“第三根松了。”他说。

旁边人愣着没动。

“还不拿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