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雁飏背靠篱笆,好似听到这世间最荒诞的玩笑,他表情恶劣地重复商清昼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救我?”
他仰头“哈”了声,继而忽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颤抖水珠四溅。
雨水倾盆,商雁飏笑够了,猝然收声死死盯紧商清昼,梗着脖子从牙关吐出四个字:“道、貌、岸、然。”
商清昼听到后,脸色毫无变化,只是眯起眼静静凝视他。
恶心。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好似在看一个笑话似的神情,又是那种让商雁飏浑身血热,抑制不住摧毁一切的神情。
就在商雁飏忍无可忍骂出声之前,商清昼终于淡淡开口了:“古籍里有载,海有怪鱼,长须八爪,其名为鱿。”
商清昼边说,边居高临下认真盯着对方的脸。
继而目光上移落在他披头散发的脑袋上,忽然出声:“你头发像一只鱿鱼。”
“?!操。”
商雁飏怒骂一句,下意识抬手挡住额头。
他双眼大睁,简直难以置信:“你他么——!”
商清昼面无表情地歪头看他,面无表情地挑起一侧眉。
接着,面无表情地撑伞转身进了屋。
“……”
商雁飏咬牙切齿盯着对方清瘦的背影,胸膛狠狠起伏几下,他浑身邪火暴起几欲吐血。
操!!
这人,这人有病吧???!!
“野种!!!!”商雁飏眼前阵阵发黑,他一腔暴怒却无处发泄,太阳穴跳得“咣咣”响,身上愈冷,雨水浇下满心颓痛与凄凉,嘶吼过后的沉寂更把他衬得像个笑话。
不多时,近处又响起脚步声。
商雁飏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遍体鳞伤的人在敌人面前强装凶悍似乎是动物的本能,他面沉如水,是个无坚不摧的姿态,浑身戾气叫人生怖。
若那人再像方才那样讥讽与他。
他尖锐的犬齿会毫不犹豫地咬碎对方的喉咙,商雁飏扯唇,唇间寒光森森,他缓缓掀开眼皮——
啪嗒啪嗒。
脚步声似比方才大了些,鞋底忽轻忽重地拍打泥水。
“大哥哥!”
商雁飏瞳孔紧缩,浑身蓄势待发的尖刺一滞,浑浊戾气堪称滑稽地卡顿在脸上。
啪嗒啪嗒。
小娃娃不似大人那般将力道控制得游刃有余,脚步声越来越近,分明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瓢泼大雨下微不足道,但商雁飏却不可控制地骤然耸起鸡皮疙瘩,一阵麻栗“刺啦”顺着脊椎冲上后脑。
“大哥哥!”
商雁飏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过来!”他猛然扭过头朝对方暴喝,脸上勃然变色。
商清昼不在,没人察觉到他排斥下的色厉内荏——哗啦啦!吼声震落他脑袋上的积水,偌大一团砸下来砸得人透心凉。
秦寄欢身上裹了条小褥子,顶着一只比她身子还宽的大斗笠,在雨中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泼天的雨水恰巧在斗笠边缘淋出一个圈,半点儿没淋到“圈”里的女娃娃,她在对方跳动的眼皮里一步步走近,像只嫩羽蓬松的小麻雀:“大哥哥。”
商雁飏横眉倒竖,一个“滚”字在舌尖几欲冲出,他的脸在银亮反光的雨瀑下凶得怕人,劈头盖脸大吼:“走开!!!”
那个野种的妹妹,早知道这是那野种的妹妹,前儿在淮安桥上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不!他就该把这女娃娃藏到那人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叫他也尝尝至亲分离的滋味!
他该冷眼看着她掉进河里!他,他就该——!
“唔?”
秦寄欢被对方凶得缩了缩脑袋,一只手握紧举在身前,水汪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商雁飏。
商雁飏手指蜷了蜷,他眼前忽明忽灭,早已亏虚的嗓音嘶哑难听:“你离我远点儿!!”
吼罢,他猛转过身,抵触与厌恶显露的淋漓尽致。
商雁飏身下是软烂的泥水,背后篱笆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呼吸急促,汩汩水流从下巴淌落,听不见那脚步离开的声音,商雁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回去告诉你那个野种哥哥,死心!想叫小爷进屋,想叫我念他一句好,门儿都没有!”
“嗯?进屋子?”
秦寄欢扶着斗笠有些笨拙地蹲下来,在离少年不远的地方伸出手,戳戳地上的小水洼。
她摇摇头,沉浸在玩水的快乐里:“不是喔。”
冰雪可爱的小女娃裹得暖和严实,和身旁破衣烂衫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在这天地变色的风雨里,商雁飏余光锁着那个单纯无忧的女娃,忽然嗅到自己身上传来的,苟延残喘的气息。
欢姐儿玩够了雨,才甩了甩水珠收起手指,她抬头好奇地四处张望,语气天真:“哥哥说外面有大鱿鱼,叫我出来看稀罕!”
她眨着大眼睛望了一圈儿,抓抓脸蛋,问篱笆下的少年:“大哥哥。”
“大鱿鱼在哪儿?”
噗通。
屋内,正在帮商清昼打铺盖的秦十五耳朵一动。
他放下枕头,头探出屋朝外看,幸灾乐祸地:“嘿,月哥儿,那混小子气晕了,可以扛进来了。”
商清昼半跪在地上捋平了褥子的四角,“辛苦大哥了。”
“说这些。”秦十五啧声。
商清昼将铺盖拍得松软:“今晚欢姐儿睡床,大哥,委屈你去侧院与郑大夫他们打个地铺凑合一晚。”
秦十五摆手,故意阴阳怪气他:“瞅你这儿热闹的,人多得快赶上家里了。”
商清昼笑了:“可说呢,我也许久没睡床了。”
“怪谁。”
秦十五白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语气微妙:“对了,你那位‘朋友’呢?”
两个字特意加了重音,他皮笑肉不笑地:“真成济善堂了,今儿来一个,明儿来一个,依我说,保不准哪天那商家什么大少爷大公子也都可可怜怜地跑来了,我看你也未必不收留。”
商清昼好笑:“哪有那种事,再不可能的。”
他拍拍手站起来穿上鞋,想到商雁飏那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破烂衣裳,“……”
转头从柜中翻出一张旧褥单子,抖开,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