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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交加的黑夜,商清昼坐在书桌前久久出神,烛火把他的侧影拓印在身后的书斋联上,烛火随风摇曳,他的身影在忽近忽远地在那几行墨字间穿行。
他身旁紧挨着练大字的望墨,小书童抓耳挠腮,沉浸在如何不把撇捺写歪的烦恼里。
欢姐儿坐在商清昼膝盖上,手里摆弄着那辆小鸠车。
薄薄的木轮压在宣纸上,小车随她“咻——咻——”的吹气声前后滑动。
“二哥,小车好玩儿。”
秦寄欢晃着脚,“带回去给祖母看。”
商清昼抬手掌心覆住她的发顶,揉揉:“这是望墨哥哥的小车,欢姐儿想带回去玩几天,须得望墨哥哥同意才行。”
他侧头看向正冥思苦想揪头发的望墨,笑了笑,收回目光哄秦寄欢道:“你若是想要,赶明儿二哥再叫人从京城捎一个回来,嗯?”
秦寄欢点点头,她身上被商清昼裹了一条短褥子,瞧上去圆墩墩的喜人,小脸被热意烘得粉白。
听商清昼提起“京城”,秦寄欢手指抓了抓下巴。
她转转手腕从褥子里伸出一条胳膊,腕子上秦铁给她打的小银镯“叮当”作响。
“二哥二哥,你低低头。”
正在心中厌弃自己优柔寡断的商清昼忽然被捏住了耳垂。
他自然循着妹妹轻轻的力道侧头,手在她背后轻拍两下,“欢姐儿困了么。”
“不困。”
秦寄欢摇摇头,另一只手四指并拢,小大人儿似的朝商清昼摆摆,示意他再近些。
“二哥,我与你说个悄悄话儿。”
商清昼将她托稳,闻言唇角扬起,作好奇认真地:“嗯?什么悄悄话儿。”
“就是……”秦寄欢怪警惕地左右瞧瞧,她两只手圈在嘴巴旁边,用气音朝商清昼耳朵里吹:“二哥——京城——我见过那个大哥哥。”
商清昼下意识地:“哪个?”
“就刚刚在外头,黑衣服那个。”
秦寄欢呼出来的气流热烘烘的,还带着糖叶子的甜味,尚控制不稳音量的童声忽大忽小,顺着她清浅的呼吸吹进了商清昼的耳朵里——
“唔,师爷张带我去京城看灯那天……”
夸嚓嚓——!!!
屋外一阵惊雷。
望墨终于搁下笔长吁一口气。
他双手拎起纸,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终于写成的“人”字。
……
一炷香后,院里终于“扑扑通通”一阵乱响。
秦十五大步踏进门槛,扛一身飒飒雨水,随他脱掉蓑衣的动作“哗哗”抖落一地。
“大哥。”
商清昼忙拿了干净布巾与姜汤迎上来,后者接过姜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眼也不抬简短地:“人搁院儿里呢。”
他转转手腕,露出虎口中央一个紫红的牙印子:“娘的,小兔崽子,属狗的。”
为他擦拭水渍的商清昼动作一顿,耳边传来外面风雨里一阵高过一阵暴怒的吼声。
……
竹院的桃树下蜷缩着一个黑咕隆咚的人形。
瓢泼大雨被茂盛却脆干的枝杈一接,瀑布似的兜头浇下来,底下的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商雁飏俩手被秦十五用拴獐子蹄的牛皮筋捆得死紧,恐怕人也是跟扛死獐子似的硬扛回来的,身上的衣裳彻底烂成布条,露出伤痕累累的半身伤疤来。
“啊——!!”
“啊——!!!”
此刻他脚底血肉被泡得发白,手被束缚,也不知这一路用了多大力气挣扎,手腕磨得没有一块好肉,滴下来的血一瞬间就被雨水冲刷稀释了。
商雁飏躺在地上,在怒吼,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商清昼看见一只被绝对力量压制后发疯的狼狗。
雨水犀利的反光下能看见他压抑崩溃的眼睛,红得滴血,恐怕是他自己也愤恨自己的无用,少年侧倒在地上,沙哑破音的吼叫声震落了树枝,难听刺耳,乍一听倒像是哀鸣抽泣。
商清昼手持一柄油纸伞,他在雨瀑中仰目看向商雁飏头顶的老乌巢,依稀能看见枝杈夹缝里面白色的麻絮。
那个人心细手也细,碎布与麻絮填塞得扎扎实实。
在这样猛烈的风雨里,那只硕大的鸟巢岿然不动,山间生灵惯于以渺小应对风雨,在山崩地裂时苟活,在风平浪静时又化为这自然的主家。
商清昼站在离树下人五步远的地方。
他背后映着屋内烛光,勾勒出他伫立的身形。
那光暖得惹人迷眩,是那般恬静、昏黄,让凄风苦雨里狼狈的人恨得牙根痒,恨不能一头扑上去把他按死在这冰冷阴暗的泥泞里。
“如果你感染复发死在这里。”
商雁飏在商清昼出现的一刹那就紧紧闭上了嘴。
他从披散满脸的长发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珠,恶狠狠盯住来人。
对方自上而下看着商雁飏,后者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脑补出一副令他呕血的惺惺作态的悲悯。
雷声滚过山线,商清昼真如他方才说的,少年是死是生他都无动于衷。
他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没有商雁飏偏执臆想的悲悯同情,也没有和善与动容,甚至连疏离与冷漠都看不见,一如他对待昨夜那座黑漆阴森的龛台。
“来日国公府追责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偏院里那姓郑的大夫。”
商清昼说罢,静静注视对方一寸一寸从地上爬起来。
后者被束缚的手按在地上,动作丑陋笨拙,他强行将自己撑起身斜靠着篱笆,双腿平摊在地上,血水沿商雁飏衣裳的碎片蜿蜒而下,与他手腕上的血珠汇聚成一线汩汩的溪流,与雨水一同渗入树根与泥土里。
商清昼在这一刻忽然分心地想,若来年桃花盛开,花色当真比往年红些,也不知该算是这小兔崽子的缘还是他的孽。
正对着他的少年用力甩掉遮掩的长发,喘着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挑衅地咧嘴,盯紧对方的脸。
商清昼静观他的动作,又想起欢姐儿方才说的这人是如何威风霸道,如何把员外郎小子的一众小厮踹下淮安桥,又是如何拎着欢姐儿的后脖领子把她带走,冷脸找嬷嬷给她喂药的。
好样的。
商清昼瞥了一眼对方啐在泥泞里的口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他是你大哥的人,我不会再央求他救你。”
“……求他?”